他继续往下看。
之后,袁氏公司开始接触相关人员。
杜若,魏郎中,还有那几个当年在钟家老宅周围生活过的、见过“许师傅”的人,视频里那些审讯和采访,就是在这段时间完成的。
他们把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在一起,确认了钟镇野的身份,确认了他的能力等级。
最后,浑仪给出了一个评估……
必要时候,他拥有摧毁整座城市的能力。
钟镇野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摧毁整座城市。
浑仪的算法大概把他当成了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强者”,用常规的尺度去衡量他的力量上限,但自己如今的能力,根本就不在常规的尺度里。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继续往下划。
屏幕上的内容从这里开始分成了两条线。
左边是“零号目标·成年体”,右边是“零号目标·少年体”。
左边那栏的内容很简单,日常轨迹,活动半径,接触人员,几乎没有变化;右边那栏就详细多了,学校成绩,社交关系,性格评估,心理画像,每个月更新一次。
袁氏公司派了一个小队跟踪观察少年钟镇野,另一个小队盯着书店里的那个,两个目标,两条线,并行不悖。
然后在某一次情报汇总中,负责少年线的人提了一个不起眼的备注。
“目标之弟钟镇邪,行为模式存在异常,建议增补观察。”
钟镇野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
他往下划,后面几页都是关于钟镇邪的补充档案,第一份报告的时间戳是很多年前,那时候钟镇邪才八九岁,报告的措辞很谨慎,用的是“疑似”“可能存在”“建议进一步观察”这类留有余地的词,但那些观察记录本身,一点都不谨慎。
“在学校表现正常,与同学关系良好,成绩中上,无违纪记录。在家庭成员面前表现活泼,与兄长关系亲近。”
然后下面另起一段。
“独处时行为模式显著不同。面部表情趋于阴沉,偶有自言自语现象。曾三次在无人注意时,对家族长辈表现出明显敌意,具体表现为长时间的注视、嘴角下压、眉头紧锁。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随后恢复正常。”
第二份报告是几个月后的,措辞比第一份确定了一些。
“经过持续观察,确认目标之弟钟镇邪存在双重行为模式,公开场合与私密场合表现判若两人,私密场合中,其面部表情、肢体语言、情绪状态均呈现与年龄不符的阴沉和压抑。原因不明。”
第三份报告是一年后,措辞更确定了,而且多了一行被加粗的红色字体。
“钟镇邪对兄长的态度尤为复杂。公开场合表现亲近,私密场合的监控记录显示,其在独处时提及兄长的次数远高于提及任何其他家庭成员,且每次提及,情绪波动最为剧烈。建议:在条件成熟时,进行直接接触。”
钟镇野把这几页看完了,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那些文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是冷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但他能从那些冷冰冰的记录里,读出一些写报告的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他们害怕了。
不是怕钟镇邪本人,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再阴沉能可怕到哪里去?
他们怕的是那些记录指向的那个可能性。
一个诞生在这种家族的人,一个还没出生就经历了钟家剧变的孩子,一个对家人怀有隐秘敌意的孩子,一个在兄长面前表演了十几年亲密的孩子……这样的人,将来会做出什么事?
太初的声音把他从那些文字里拉了出来。
“那次接触,是由我亲自去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她看着钟镇野,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用了一些手段引导他,说出了他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
她停了一下:“我很难想象。这个孩子,竟然对于2007年那一次钟家剧变完全了解。而他那时候……甚至还未出生。”
钟镇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个可能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在接住它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把它推出去……不对,这说不通,那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一个胎儿怎么可能感知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更轻,更冷静,是戚笑的那部分意识在说话。
不是没有可能。
那时候,小钟镇野把血荄的力量投射给了母亲,母亲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力量,那些力量会不会也影响了腹中的胎儿?
虽然自己最终没有把邪祟力量注入弟弟体内,但谁说得准呢?
那时候自己已经没有了阴七星,也远没有现在强大,根本没办法观察到一个胎儿的精神状态。
那些力量在母体里流转,在羊水里荡漾,被那个尚未成形的、柔软得像一团泥的小小生命吸收沉淀、刻进骨头里。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那些邪祟亲戚扭曲的脸,记得父母变成干尸的样子,记得那个戴着面具的“许师傅”站在木屋前的身影,记得一切。
但他为什么会对家人怀有敌意?父母没有伤害他,哥哥没有伤害他,他为什么恨他们?
钟镇野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让它继续发酵,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太初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那一次与钟镇邪的交流,让我作出了一个决定。”
她看着钟镇野,平静地说道:“吸纳他,进入公司。”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冰冷的东西从他胸腔里往上涌,速度快得像开了闸的水。
不是杀意,杀意比他想象的冷静得多,也深沉得多。
涌上来的……是愤怒。
太初说的话,让钟镇野有了一种感觉……自己,被踩到了底线!
那些被他压了十六年、以为已经磨平了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翻上来了。
他的手指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呼吸没有变,表情没有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
但那根绷了十六年的弦,在这一刻被拨了一下。
然后他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把那一切全都压了回去。
“您的意思是……”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希望我们去接触这个孩子,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并且……”
钟镇野想了一下措词:“阻止可能发生的某种……大事。”
太初看着他。
“没错。”
她说:“这就是你们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