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打拳的专注,瞬间转为了观察……他在看哥哥,在看哥哥的脸,在看哥哥的眼神,在看哥哥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钟镇野心知肚明,饵已经抛下去了。
练完拳,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休息。钟镇邪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两个人轮流喝。水很凉,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很解渴。
钟镇邪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状似无意地开了口:“哥,你刚才怎么了?”
钟镇野装作没听懂,一脸茫然地看回去:“什么怎么了?”
“就二婶过去的时候。”
钟镇邪目光死死锁着他的眼睛:“你整个人看着……有点发毛。”
钟镇野停顿了一秒。
他在精准拿捏那种“心里有鬼但死鸭子嘴硬”的微表情,随后他干笑着摆了摆手。
“别胡说八道,就是听见二婶说话,分了个心,滑步动作太大,岔气了而已。”
钟镇邪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没再继续往下问,但他眼底那团疑云,已经彻底化不开了。
临近中午,大伯钟永强扯着大嗓门喊他俩去后山弄点柴火,说是天气预报有大降温,得屯点存货。
兄弟俩答应了,各自摸了一把开了刃的柴刀在手里,一前一后上了山。
钟镇邪扛着柴刀走在前面,刀刃朝后,练拳时那种紧绷感全没了,整个人垮得很松弛,肩膀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在乡野间撒欢的半大小子。
钟镇野看着弟弟的背影,想起了那个五岁的孩子。
那个在后山的林子里追一只鸟、被妖花吓哭、被纸条钻进脑子里的五岁孩子。
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加快脚步,跟上了弟弟。
砍柴的地点在半山腰的竹林边缘,那里早就堆了一人多高的干柴,全是大伯他们前几天劈好晾干的,他们俩的活儿纯粹就是当苦力,把这些现成的柴火打包扛下山。
钟镇邪把柴刀往泥地里一插,蹲下身就开始干活,麻绳往地上一铺,把长短不一的木柴一根根码上去,粗细搭配得极为均匀,手指翻飞,打结收绳的动作干脆利落。
钟镇野蹲在对面,也跟着做。
“哥,你捆好了没?”
“快了。”
钟镇邪凑过来,一屁股蹲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死死压住麻绳的另一头。
两人离得极近,钟镇野连他鼻梁上的细小雀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哥。”
钟镇邪突然压低了嗓音:“你有没有觉得……家里有时候怪怪的?”
钟镇野勒绳子的手猛地一僵,他抬起眼皮看过去,钟镇邪根本没看他,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麻绳。
“你小子神神叨叨地说什么胡话?”他反问
一阵死寂。
几秒钟后,钟镇邪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算了,当我没说。”
钟镇野静静地注视着弟弟的侧脸。
那表情极深极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光,但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光。
“绑结实了。”钟镇野收回视线。
两人一人扛起一捆百十来斤的柴火,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下山途经那片挂满纸条的诡异密林,钟镇野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丝极微弱的乱码,他强行稳住了心神,装作若无其事。
但他立刻察觉到,走在前面的钟镇邪,脚步在同一时刻极其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仅仅是一瞬间的停滞,随后立刻恢复了原速。
钟镇野盯着那捆在弟弟肩上随着步伐晃荡的干柴,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此刻脑子里绝对已经炸开了锅,他在想:我哥绝对也知道这片林子有问题!他刚才也在害怕!他绝对和我一样,也他妈的察觉到了!
到了饭点,厨房那边飘来的饭菜香,几乎笼罩了整个老宅院落。
红烧大肉的荤香、蒜爆青菜的镬气,还有大伯钦点的那只老母鸡熬出的浓汤味儿,极其馋人。
钟镇邪把柴火卸在墙角,胡乱拍掉手上的木屑。
“开饭了。”他招呼了一声,径直朝饭厅走。
钟镇野紧跟其后。
穿过前院,绕过祠堂,顺着那条采光极差的窄巷子往里走。
一路上,各路亲戚像约好了一样纷纷涌向饭厅,二伯端着个缺口的粗瓷碗,里面泡着两块发酵得通红的腐乳;四婶拎着把硕大的铝制水壶;表叔单手抱着个嚎啕大哭的奶娃娃,一边走一边烦躁地颠弄着。
钟镇野的视线死死黏在这些鲜活的人影上。
二伯的碗、四婶的壶、表叔的娃。
然后,他的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剧变。
一开始只是面部肌肉的僵硬,接着血色从皮肤下迅速抽离,整张脸惨白如纸,他的步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落到了弟弟身后好几米远。
钟镇邪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见哥哥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盯着前方,瞳孔微微收缩。甚至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哥?”钟镇邪一怔:“你怎么了?”
钟镇野根本没搭理他,他刻意调动血液、让双目充血,死死盯在饭厅正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人。
钟永群和吴雅,他们的亲生父母。
钟永群穿着件深蓝色旧夹克,正眉飞色舞地跟大伯钟永强扯闲篇;吴雅围着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菜,正要跨进饭厅的门槛。
钟镇野盯着生身父母,浑身的抖动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他的脸已经透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嘴唇上下磕碰个不停,他大张着嘴拼命倒气,喉结疯狂滚动,却发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哥!!”
钟镇邪的声音高了起来,死命摇晃着他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啊!”
钟镇野卡壳般地转过头,极其僵硬地看了弟弟一眼。
那一眼里的情绪很满,惊悚、狂乱、不可置信……
“我……”
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肚子突然疼得要命,不吃了,我得回屋躺会儿。”
话音未落,他猛地甩开弟弟的手,掉头就跑,几步后,他的背影就在窄巷子的尽头猛地一拐,彻底消失了。
钟镇邪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十五岁少年那张伪装得极好的纯良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一股极其骇人的阴郁,瞬间糊满了他整张脸,把所有属于正常人的朝气全部吞噬殆尽。
他死死盯着哥哥逃离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下一秒,他猛地拔腿,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