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杵在那片密林边上,风一丝儿都没漏出来,死气沉沉的。
树干上贴着的那些白纸条全死死扒在上面,跟咽了气一样静。
他手里攥着禅杖,单手立在胸前,两眼紧紧闭着。
“阴七星施主。”
他开口了:“可否赏脸,与小僧论道?”
这话刚落地,一股阴风猛地刮了过来!
“就凭你,也想来拦我?!钟镇野,就让你来拦我?哈哈哈哈哈!”
阴七星那刺耳的狞笑声混在风里,刮得人耳朵生疼。
慧明身上的僧袍瞬间被阴风灌满,扯得呼啦啦直响。
紧接着,剧痛炸开了!
左手手背最先遭殃,一道大口子顺着虎口硬生生撕裂,深得底下的白筋都翻了出来,而且诡异得很,连半滴血都没见着。
右边胳膊紧跟着崩开三道血口,从肩膀一路豁到手腕,好好的袖子瞬间碎成了一缕一缕的破布头。
不仅如此,胸口直接被阴风剜开了五道伤,后背更是密密麻麻数不清,连腿上、脖颈、脸颊全跟着皮开肉绽了。
然而,慧明连根指头都没抖一下。
他眼皮依然紧闭,立在胸前的那只手,如顽石般稳固。
“阴七星施主。”
他嘴角居然仍有一丝笑意:“您可以直接杀了小僧,这很容易,但在那之前,小僧想告诉您一件事。”
风势稍微压下了点。
那些纸条开始不安分地乱晃,沙沙直响,瘆人得很。
慧明终于睁开了眼:“我们正在做的,才是最优解。”
风骤然断了,纸条也死寂下来,整座密林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接着,那个声音阴魂不散地钻了出来:“最优解?”
阴七星的声调尖利到了极点,讥讽道:“你知道什么叫最优解吗?你一个念了几十年经的和尚,躲在庙里敲敲木鱼,翻来覆去念那几本破经,念出幻觉来了?觉得自己懂了?觉得自己能跟我谈最优两个字了?”
慧明没吭声,只是垂着眼。
“千亿次……”
阴七星冷笑道:“千亿次尝试,千亿次失败。每一个变量都被我拆到不能再拆,每一条因果链都被我追到不能再追,每一个结果都被我验到不能再验!你知道千亿是什么概念吗?你数过吗?你从早数到晚,数一年,数到死,连零头都数不完。”
它已经用上了“我”这个词。
慧明听着,心中明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是七命主的“小号”,七命主是神,但阴七星不是,它拥有了七命主所有的负面情绪与记忆,这种情况下,它说这一切是它亲自参与的,也没什么问题。
“你猜怎么着?我在那堆碎片里翻了千亿次,才翻出一条能走通的路,然后你一个念经的和尚,站在我面前,身上被我割得跟筛子似的,跟我说,你们找到了最优解?”
阴七星的声音猛地拔高。
“哈哈哈!”
“你们?就你们?一个被执念逼疯了的钟镇野,一个只会推演的郑琴,一个连自己心魔都搞不定的和尚,还有那几个连命主力量都没摸透的队友?你们凑在一起折腾了多久?几年?几年你就敢来跟我谈最优解?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你知道我看了多少条世界线从诞生到崩溃吗?”
慧明抬起颤抖的手,一点一点把胳膊上乱七八糟的破布条全扯了下来。
“施主。”
他把扯下的布条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脚边那块石头上:“小僧身上,有一种病。”
阴七星没接话,树干上的纸条抖个不停,一副冷眼看戏的样子。
“那种病说来也简单,就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慧明把手收回来,死死立在胸前:“吃饭没意思,念经没意思,修行没意思,太阳升起来没意思,太阳落下去也没意思,活着没意思,死了也没意思。”
“小僧那时候每天坐在禅房里,看着墙上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天就黑了。然后第二天,影子又从左边移到右边,天又黑了……小僧就想,这样重复下去有什么意义呢?修成了正果又怎样?度化了众生又怎样?最后不都是空吗?”
纸条晃得稍微缓了点,慧明头都没抬。
“后来师父问小僧,你既然觉得一切都是空,那你为什么还在吃饭?你为什么还在睡觉?你为什么还在呼吸?”
慧明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小僧答不上来。师父就说,你觉得一切都是空,是因为你站在‘有’的位置上去想‘空’。你把‘空’当成了一样东西,一样比‘有’更高级的东西。”
“你想要抓住‘空’,就像抓住一件宝贝。但‘空’不是东西,‘空’就是‘空’。你抓不住它,你也丢不掉它。你吃饭的时候,饭是空的;你睡觉的时候,觉是空的;你呼吸的时候,呼吸是空的。空不是彼岸,空就是此岸。”
“有意思。”
阴七星的声音猛地切了进来,调子拖得老长,语气极为恶劣:“你师父倒是会说。但你听懂了吗?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听不懂?还是觉得我会被你这两句禅机给唬住?”
纸条疯了似地抖了起来:“空?此岸?彼岸?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一个刚入门的沙弥?一个会被几句机锋转语噎住的凡夫?我在千亿条世界线里见过的东西,比你念过的经多得多!你们佛家那套东西,我拆过,我验过,我翻来覆去地嚼过,你知道结论是什么吗?”
阴七星把声音压到了极点:“有用的时候有用,没用的时候,就是一堆废纸。”
慧明笑了笑。
“施主说的是。”
他重重地点了头:“佛法确实不是拿来唬人的。小僧说这些,不是想让施主觉得佛法高深。小僧只是想说……”
他猛地抬起眼睛,盯住密林深处。
“小僧曾经觉得一切都是空,后来小僧发现,不是‘一切’是空,是‘空’本身也是空。小僧抓着那个‘空’,抓了很多年,以为抓住了真理。但抓着‘空’的手,本身就是‘有’。施主,您说千亿次尝试,千亿次失败,您说您找到了一条能走通的路。”
慧明重重往前迈了一步:“但您有没有想过,您找到的这条路,也是空的?”
密林深处猛地哆嗦了一下,所有纸条瞬间僵死。
“哈哈哈哈!”
下一秒,阴七星狂笑起来。
那动静压得很低,密密麻麻的,听着让人心里直发毛,接着笑了没两声,它又硬生生把笑音全掐断了。
“和尚,你跟我说这条路是空的?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是怎么来的?是拿千亿次崩溃换来的!每一次崩溃,一条世界线就没了!那里面的人,他们的命,他们的记忆,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啪,全没!千亿次!你现在跟我说,这条路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