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拔得极高极尖:“空?对,是空的。但你猜怎么着?只有这条路走通了之后,那些人才有资格去讨论‘空不空’的问题!走不通,连讨论的资格都没有!你想跟我论道?行啊。但你先告诉我,你那条路上死的人,你拿什么赔?”
慧明死死地沉默了半晌。
“施主。”
他再次开口,声线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小僧赔不了,小僧没资格替任何人赔任何东西,那些死去的施主,那些消失的世界线,小僧一个都赔不了。”
那些纸条又嘚瑟起来,满满的嘲讽味儿全溢出来了。
“但施主,您也赔不了。”
纸条卡壳了一瞬。
“您说这条路是最优解,因为走通了之后,死的人最少。小僧不跟您争这个数字。小僧只是想问,那些在这条路上死掉的人,您拿什么赔?钟镇邪施主的十年,您拿什么赔?他杀死全家那一刻的手感,他后来知道真相时的眼神,您拿什么赔?”
慧明的声音压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您说千亿次崩溃,每一次都有无数人死去。您说您看见了,记住了,算进去了。但施主,您记住了他们的死,您记住过他们的活吗?他们在崩溃之前,吃过饭吗?笑过吗?爱过什么人吗?有过什么愿望吗?您说您验过每一条因果链,那这些,您验过吗?”
纸条死死贴着树干。
“和尚。”
阴七星的声音突然飘忽起来:“你在跟我谈慈悲?”
“小僧没有资格谈慈悲。小僧只是想知道,施主您在千亿次推演里,有没有哪一次,试着去救一个具体的人?不是作为变量,不是作为数据,不是作为可以被牺牲的少数。就是一个具体的人,您有没有试过?”
密林里的温度陡然变冷。
那种冷意极其渗人,彻底冻穿了魂魄。
“试过。”
阴七星的声调全变了,那尖刺感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压抑到喘不上气的恶毒感。
“很久以前试过,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还在摸索,我想,也许可以试一条路……不牺牲任何人,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我找了很久,找了一条看上去能走通的世界线。我把所有的资源都堆上去,把所有的变量都调到最优,把所有的风险都压到最低。我算过了,能走通。”
纸条在树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悠哉得很。
“你知道结果怎么样吗?”
慧明依然稳稳立着,没接话。
“那条世界线走到一半的时候,那些人开始自相残杀了,不是被诡异影响,不是被外力操控,就是他们自己,因为一点破事,因为谁多拿了谁少拿了,因为谁说了谁一句不好听的……呵呵呵,我给了他们最好的条件,给了他们最高的存活率,然后他们自己把自己杀光了!”
阴七星的嗓音瞬间又飙了上去:“你猜我当时怎么想的?我想……这群东西,值得被救吗?”
纸条跟抽了风似的狂舞,密密麻麻的擦刮声震耳欲聋,活像无数张嘴在疯狂咒骂。
“后来我又试了很多次,换了不同的世界线,换了不同的条件,换了不同的人,结果都一样,不是诡异杀了他们,是他们自己杀自己!”
“你问我有没有试着去救一个具体的人?我试过。我救下来了,然后呢?然后那个人在安全的地方,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因为无聊,因为好奇,因为想看看会发生什么,把另一个人杀了!”
“和尚,你说空,你说这条路是空的,对,这条路是空的,但你知道什么东西更空吗?人心呗!你觉得这个说法很俗对吗?那你告诉我,你念了一辈子经,度了一辈子人。你告诉我,人心,值得被度吗?”
慧明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想了想。
“施主。”
他终于张嘴了,声音轻飘飘的:“小僧不知道人心值不值得被度。小僧只知道,小僧自己也是人。如果人心不值得,那小僧也不值得。但小僧还站在这里,小僧还在吃饭,还在睡觉,还在呼吸,小僧还在往前走,不是因为小僧觉得自己值得,是因为小僧没有资格替别人决定他们值不值得。”
他抬眼看向密林:“施主,您也没有。”
阴七星那怪笑声又响了起来。
“和尚,你胆子很大,敢站在我的地盘上,跟我说我没有资格。”
它的调子彻底松垮下来,满透着逗弄蝼蚁的残忍。
“行,你说了这么多,我也听完了,你觉得你们那条路能走通,你觉得你们的选择比我更好,你觉得你那些队友能走出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你说的这些话,我听过。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一次有人想要走一条新路,都会说类似的话,他们有的比你聪明,有的比你慈悲,有的比你更懂什么叫牺牲,他们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你一样。”
“你猜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慧明紧抿着干裂的嘴:“请施主指教。”
“他们都失败了,被他们自己的选择杀死!他们选了那条‘看上去更好’的路,走到一半,路塌了!因为他们选的路上,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人心里的那些东西!贪婪,恐惧,猜忌,背叛,他们把那些东西算漏了!”
“你也算漏了……你那个最优解,只算了怎么走到终点,没算走到终点之后会怎样!钟镇邪不杀全家了,然后呢?他就能变成正常人?十年,和尚,那孩子被我的声音泡了十年,你以为拔掉那个声音,他就能好了?他好不了!他这辈子都好不了!他会带着那些东西活到死!”
阴七星贴得极近,声音细若游丝,毒得滴水。
“你觉得这是慈悲?把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留在世上,让他活到死,每一天都在疼,这叫慈悲?”
慧明干裂的嘴唇抖了一下。
“不过,我倒是生出了一点好奇心。”
阴七星的调子猛变了变,透出浓烈的恶趣味:“你说了这么多,眼睛都没眨一下。身上被我割了几十道口子,血都没流一滴,你那个空执心魔,发作起来比这疼多了吧?疼惯了,所以不怕了?”
纸条漩涡死死卡在慧明鼻尖前。
“有意思,既然你如此笃定,那不如……”
下一秒,阴风化作漩涡,疯了一样急剧坍缩!
成千上万的纸条在同一秒钟被那个黑洞彻底生吞,紧接着,那个黑点诡异地拉伸、延展,硬生生从一团烂影子里剥离出一张人脸轮廓。
黑色的面具,上面有七个孔洞,正是阴七星。
面具就那么幽幽地悬在慧明脸前,近得连一拳头的空当都没留。
“我就让你看看,你们那条路,尽头到底是什么。”
面具阴冷地往前一撞,死死糊在了慧明脸上。
那一瞬,慧明清晰地觉出面具里头探出了无数根极细的异物,那是某种很细的东西,像丝线,从他的额头、太阳穴、颧骨、下巴同时刺了进去。
彻骨的寒气直接在脑子里炸开了,成百上千根丝线,往他的意识深处狂钻!
“睁眼看看吧,和尚!看看你们那条最优解走到最后,会看见什么!看看那些你算漏了的东西,长什么样!”
慧明的眼底,诡异的画面彻底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