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开始从慧明眼前浮现。
他听见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像菜市场。
然后画面亮了,他看见了一个会议室,有长桌,很多人,太初坐在一端,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你们计划开始后的第四个小时。”
阴七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钟镇野正在老宅里跟他弟弟演戏,汪好那队人正在去拦截大学生钟镇野的路上,一切都很顺利……不过,袁氏公司的人,需要……碰一碰。”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阴阳也在,他坐在太初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这时,太初开口了。
“浑仪刚刚完成了一轮新的推演。”
她的声音很平:“根据未来人提供的记忆植入方案,浑仪给出了成功率评估,百分之三十一。”
“三成。”
坐在长桌中间的一个老头重复了一遍,他摇了摇头:“太低了。”
“这是所有可行路径中最高的。”太初说。
“可行?三成叫可行?”
老头冷冷地说道:“你们把整个袁氏公司的资源押上去,把浑仪的算力全部调给他们,把我们盯了十几年的零号目标拱手让出去,就换一个三成?”
太初没有接话。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那是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茶,他说话之前先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动作很慢。
“王老,话不能这么说。三成虽然不高,但比起我们之前自己推演的那些方案,已经算是质的飞跃了,这些人毕竟是当年跟着袁老执行过虫茧任务的,他们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
“能力?”
老头打断了他,冷笑了一声:“他们有什么能力?把我们的外勤小队打得满地找牙,这叫能力?那他们怎么不直接去把那个阴七星也打一顿?来找我们干什么?”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太初,我直说了,我不信这些人。他们是未来人,是从另一条时间线过来的,他们说的那些,什么千亿次尝试,什么最优解,我们拿什么验证?全靠他们一张嘴?浑仪的推演也是基于他们给的数据,数据是假的,推演就是废纸。”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而且,就算他们说的全是真的,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阻止钟镇邪杀人,想自己搞一套新的最优解。我问你,他们搞成了之后呢?拍拍屁股走了,烂摊子谁收拾?我们!”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他们不在乎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良心!良心这种东西,最靠不住。”
穿西装的男人放下茶杯。
“那王老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很简单。”
老头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继续观察,不要介入。他们打他们的,我们看我们的。”
“如果他们输了呢?”
“输了就输了,阴七星那条路,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那成功率可大多了。虽然代价大,但代价是别人付,我们是守护者,不是圣人,我们的职责是保证稳定,不是替未来人实现他们的道德理想。”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初身上。
太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浑仪。”
她胸前那张机械脸上的蓝色眼眸亮了一下。
“推演结果:如果按王老方案执行,袁氏公司保持中立,不介入陵光小队与阴七星之间的冲突,最终结果,钟镇野成功率下降至百分之十一,阴七星成功率上升至百分之七十六,世界线稳定概率:百分之九十三。”
老头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但是。”
太初的声音继续了:“补充推演:未来人全员存活概率,百分之四。钟家全族存活概率,百分之零。未来人极有可能与阴七星爆发混战,连岩镇连带周边地区,因冲突波及造成的潜在伤亡人数,不低于三万。”
老头张了张嘴。
“我们的人呢?”有人问。
“如果保持中立,不介入冲突,袁氏公司人员伤亡为零。”
太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如果阴七星成功,历史上所有诡异事件被抹除,袁氏公司将失去存在意义。所有档案封存,所有人员遣散,浑仪关闭。”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失去存在意义”这几个字,落在那些人的耳朵里,比什么三万伤亡、什么百分之四存活率都要重。
因为他们这辈子干的就是这个,盯诡异事件,盯未来人,盯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如果这些东西全没了,他们也就没了。
“所以呢?”
穿西装的男人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们帮着他们,成了,我们自己把自己干失业?”
没有人笑,但有几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觉得王老说得对。”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女人开口了:“这些未来人,说到底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的。他们想救钟镇邪,想救钟家人,那是他们的执念,不是我们的。我们的职责是守护现在这个世界。他们那个最优解,对他们来说是最优,对我们来说未必。”
她顿了顿。
“而且,谁能保证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如果那个阴七星才是对的呢?如果它的那条路,才是真正能让这个世界稳定下来的路呢?我们帮着这些未来人去打阴七星,万一输了,阴七星会怎么对我们?”
“万一赢了,这些未来人成功了,他们走了,留下来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们所说的那些可怕未来,他们能保证不会发生吗?拿什么保证?”
她的话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附和声。
太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胸前那张机械脸,浑仪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
然后阴阳站起来了。
“我说两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拿起面前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我跟仓庚……呃,就是钟镇野接触过,不久前面对面聊过。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可能失败,但他没得选。因为那条所谓的最优解,是用他弟弟的一辈子换来的。”
“他说他弟弟从五岁起就被阴七星折磨,折磨了十年,然后杀死全家人,然后知道自己被骗了,然后用剩下的一辈子去后悔……他说这条路对阴七星来说是最优的,对他来说不是。”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我不评价他选的对不对,我只说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有人跑来告诉我,你儿子必须受十年折磨,然后杀死你全家,然后知道真相,然后用一辈子去后悔……这样世界就能得救。我会怎么选?”
他沉声道:“我会选跟钟镇野一样的路。”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老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穿西装的男人端着茶杯,没喝,只是转着杯盖;扎马尾的女人低着头,手指在桌上划着什么。
太初终于开口了。
“浑仪,重新推演。”
蓝色的光在她胸口亮了一下。
“假设条件:袁氏公司在关键时刻撤回支援,或对陵光小队采取敌对行动。推演结果……”
下一秒,浑仪的数据流卡了一下,那两颗蓝色的眼眸闪烁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随后,它给出了结论:“推演结果:钟镇野计划失败概率,百分之百。阴七星原定路线被重新激活概率,百分之百。但是……”
太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世界线后续走向,无法推演。变量过多。”
老头睁开眼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我们反水,他们的计划一定失败,阴七星一定成功。但成功之后会发生什么,浑仪算不出来。”
太初看着他:“王老,您愿意赌吗?”
老头没有回答。
画面在这里定格了。
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都凝固在那一刻,有人皱着眉,有人抿着嘴,有人目光游离,太初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看见了吗?”
阴七星的声音在慧明耳边响起来,冷笑道:“你们以为袁氏公司是盟友。他们确实帮了你们……在前面。但你们忘了,他们不是你们的队友,他们是守护者。守护者有自己的算盘,当你们的计划和他们的利益撞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怎么选?”
“这还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要不要看看别的?”
画面碎了。
第二个画面,是从一阵风声里浮出来的。
慧明看见了后山。
不是他现在站着的这片密林,是更深的地方,靠近那棵神树的位置,天快黑了,林子里暗得很快,树冠把最后一点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三个人站在那里。
钟镇野,钟镇邪,还有……慧明自己。
钟镇邪站在钟镇野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没有那种伪装出来的笑容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瞳孔在微微收缩,他在看慧明,也在看慧明对面那个东西,那团在神树树干上缓缓流转的黑暗。
阴七星。
“这是你们计划的后半段。”
阴七星在慧明耳边说道:“钟镇野把他弟弟带到这里来,让他亲眼看见,那个折磨了他十年的声音,到底长什么样。让他亲眼看见,有一个和尚,正在跟那个声音论道。让他亲眼看见……那个和尚,是怎么死的。”
画面里的慧明站在神树前面,禅杖拄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他的僧袍破了很多口子,露出下面的伤口,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
他在说话。
“施主,小僧说的这些,您可以不信,但小僧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证明有人愿意为了钟镇邪施主,走一条您没走过的路。”
他对面那团黑暗涌动了一下。
“和尚,你站在这里,只能证明你蠢。”
阴七星的声音传来,尖锐刺耳:“你拿自己的命,去赌一条走不通的路。这叫勇敢?这叫浪费!”
慧明笑了一下。
“施主,佛法里不讲浪费,只讲缘。小僧今天站在这里,是缘。钟镇邪施主站在后面听见这些话,是缘。您愿意跟小僧说这么多,也是缘。”
他双手合十。
“缘起缘灭,自有其时。”
“缘?你跟我说缘?好,那我就断了这个缘!”
黑暗猛地收缩了一下!
随后,神树的树干上,那些黑色的经络开始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然后那张面具从树干上剥离了出来。
面具在空中悬了一瞬,七个孔洞对准了慧明!
然后它动了。
画面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慧明看见那张面具朝自己飞过来,速度不快,但压迫感极大,冻结他周身所有的空气,不过,他也没有有躲,只是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竟是主动迎了上去。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轻声说道。
下一秒,面具贴在了他的脸上!
那些黑色的边缘像烧熔的蜡一样渗进他的皮肤里,慧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开始发抖,他的禅杖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钟镇邪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钟镇野站在他前面,他的手攥成拳头,身体微微前倾,很明显,他看到队友遇到这种情况,想要去救……但他还是硬压了下来。
慧明跪下去了。
他的双手还合在胸前,但手指已经开始发黑了。
那种黑从指尖往上蔓延,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寸一寸地吞噬着皮肤的颜色,他的嘴唇也在变黑,眼眶也在变黑。
但他还在笑。
“施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看,小僧没有还手。”
面具上的七个孔洞同时亮了一下。
下一秒,然后慧明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了~!
黑色的光从他胸口、后背、头顶同时喷涌出来,像一朵在夜里绽开的花!
慧明倒下去的时候,身体便已经开始消散了。
他整个人从边缘开始,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卷曲、变黑、变成灰烬!
“这?!”
钟镇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一棵树上,然后顺着树干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他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钟镇野动了。
他一直压着自己的力量,从进老宅到现在,压得死死的,不能让弟弟发现,不能让阴七星发现,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但现在,他压不住了,杀意血雾从他皮肤底下渗出来,轰然炸开!!!
钟镇邪坐在地上,看着哥哥身上冒出来的那些血雾,他的眼睛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恐。
“哥……?!”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面具,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棍子。
“阴七星!!”
钟镇野低吼一声,冲了上去!
那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棍尖朝前,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朝面具的方向撞了过去!
面具没有躲,它只是转了一下,七个孔洞同时对准了钟镇野。
然后钟镇野的身体在半空中停住了。
棍尖离面具不到一尺,但这一尺,他捅不过去,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那里。
他的杀意撞上去,散了,再凝聚,撞上去,又散了,百八烦恼棍在他手里疯狂震颤,棍身上的纹路亮得快要炸开,但就是捅不过去。
“钟镇野……”
阴七星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你忍了那么久,演了那么久,就差这一步了……你弟弟已经信了,他已经看见我杀了那个和尚,他已经知道我是坏的了,你只要再忍一下,等他彻底倒向你,你就能赢了。”
面具上的孔洞流转了一下。
“但你忍不住呀……你看见那个和尚死在你面前,你就忍不住了?你觉得你欠他的,你觉得你不能让他白死,你觉得你必须做点什么,所以,你暴露了!嘻嘻嘻嘻……”
钟镇野咬着牙,杀意在他体内疯狂翻涌,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棍子在手里几乎要握不住了。
“你猜你弟弟现在在想什么?”
钟镇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回过头。
钟镇邪还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树干。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惊恐了,也没有困惑,那张脸是空的,像一个被掏干净了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也在骗我。”
他看着钟镇野,颤声道:“你早就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你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你编的……你骗我,让我以为你也看见了……让我以为你跟我一样……让我相信你。”
他的嘴唇在发抖。
“你跟它一样,你也在骗我!”
钟镇野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能说出来。
他的手松了一下,百八烦恼棍差点滑落,随后,一股巨力从面具的方向涌过来,撞在他胸口,他整个人被轰飞出去,砸在一棵树上,树干从撞击点开始裂开,裂纹往上爬了好几米。
他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棍子撑着地面。
钟镇邪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他走到神树前面,抬起头,看着那张面具。
“你也是骗我的。”
他对着面具说。
“对。”
阴七星的声音从面具里传出来:“我骗了你十年,你哥哥骗了你半天,所有人都在骗你。”
面具上的孔洞缓缓流转。
“但你猜怎么着?我骗你,是因为这条路是对的……你哥哥骗你,是因为他想做点不一样的事,他不想牺牲自己的人性,所以,他要拿整个世界的人,陪他一起赌!”
它停了一下。
“你想知道真相吗?”
钟镇邪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张面具。
“真相就是,你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你的家人,全是邪祟!他们早就不是人了,你看见的那些东西,全是真的!是,他们现在是人,但他们早就已经变成过邪祟了……不信,你去问问你哥啊?”
钟镇邪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