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过身。
钟镇野还跪在那棵裂开的树前面,棍子撑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
钟镇邪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哥。”
他颤着声音开口:“你到底是不是我哥?”
钟镇野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碎了。
“我是。”钟镇野说。
“那你告诉我,那个面具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是不是变成了邪祟?”钟镇邪又问。
钟镇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们曾经是,但……”
“他们真的是。”
钟镇邪站起来,退后一步:“他们真的是……”
“不是这样!”钟镇野急道:“我已经救了他们!他们现在是人!他们已经没事了!”
但钟镇邪已经不听了,他转过身,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老弟!”钟镇野喊了一声。
钟镇邪没有回头,他跑得非常快,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丛后面。
钟镇野撑着棍子站起来,他想追,但胸口那股力量还在压着他,像一块石头,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就软了,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画面在这里停了。
“看见了吗?”
阴七星的声音在慧明耳边响起来:“你们以为只要让弟弟相信那个声音是坏的,他就得救了。你们以为只要把真相告诉他,他就能变成一个正常人?但他变不了!那孩子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是从我这里长出来的!你们把真相给他,就是把他的根拔了!根没了,他怎么活?”
它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们想救他?然后你们把他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也拿走了。”
慧明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要看吗?还有呢。”
第三个画面是从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里浮出来的。
慧明看见了一辆车,车里坐着汪好、雷骁、郑琴,还有林盼盼和吴笑笑。
这是他们去拦截大学生钟镇野的路上。
汪好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那只从钟镇野脑子里抽出来的手套。
七彩的纹路在她掌心里缓缓流淌,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在调整那些记忆,钟镇野五岁之前,被摘取的那部分。
雷骁在开车,郑琴坐在后排,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在推演什么,林盼盼和吴笑笑挤在最后一排,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看着窗外发呆。
画面拉近了,对准了汪好的脸。
她的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让她很难受的决定。
手套里的记忆在流动,那些画面,慧明看不全,只能看见碎片。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画面上。
那是五岁的小钟镇野,站在木屋门口,看着木屋外的一个个亲戚。
小钟镇野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发抖,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刚刚才似乎发生了什么,这导致他非常非常害怕,然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冲了出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然后他们就开始变了。
四叔的脸最先扭曲,那张憨厚老实的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往外撑,五官移了位,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正在变黑的牙齿;
二伯蹲了下去,他蹲在地上,开始用手指抠泥土,一下,两下,越来越快,指甲断裂了,血渗进土里,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不停地抠,不停地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姑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脖子在扭动,一点一点往后转,角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转到了背后,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小钟镇野……
更多的人在变化。
有人在抓自己的脸,指甲在皮肤上犁出一道道血槽,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有人在啃自己的手,一口一口,嚼得咯吱咯吱响,嘴角流下黑褐色的液体;有人趴在地上,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像蜘蛛一样在人群里爬来爬去……
汪好的手在发抖。
这时候的小钟镇野,只有五岁。
五岁的孩子,刚把全家人变成了怪物。
汪好闭上了眼睛。
这是极其可怕的记忆……这些东西,会把那个二十岁的钟镇野,压垮。
手套里封存的这些画面,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承受的东西。
这是把几十口人变成怪物的罪孽,而那个大学生钟镇野,他还在东阳大学里读书、还没经历过任何副本,也还没学会怎么在恐惧里一次次站起来,他要怎么扛住这些?
他会疯的。
汪好睁开眼,看着手套里那些还在流动的画面。
这些记忆是钟镇野必须拿回去的东西,是他之所以成为后来那个人的原因,她只是……她只是想让它不那么锋利。
就像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之前,先在刀刃上裹一层布,刀还是那把刀,重量不变,形状不变,只是不会一碰就割破手。
她只是想让他拿得动。
她的手指在手套表面轻轻一划。
她把祠堂里那些扭曲的面孔调淡了一点点,那些可怕的画面还在,但它们不再那么刺眼,轮廓还在,颜色还在,只是不再那么扎眼。
她又划了一下,把那些声音调远了一点点。
那些骨骼扭错的咔咔声,那些指甲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那些含混的嘶吼……全都还在,只是像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隔着一堵墙。
就那么两下,很小的改动。
她没有删掉任何东西,没有添加任何东西,她只是把刀刃裹了一层薄薄的布。
因为那个孩子,那个五岁的钟镇野,他已经受够了。后来那个二十岁的钟镇野,他只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没有必要再受一遍同样的苦。
汪好把意识从手套里退出来,睁开眼。
“好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还在抖,于是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不让它抖得太明显。
郑琴在后排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知为何,轻轻叹了口气。
车子继续往前开。
画面跳了。
大学生钟镇野站在东阳大学的校门口,汪好从车上下来,朝他走了过去。
“钟镇野?”她问。
大学生钟镇野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我姓汪,袁氏非遗民俗文化产业公司的。”
汪好说平静地说道:“有点事需要跟你谈谈,关于你老家的。”
钟镇野的表情变了一下,有点警觉。
“我老家怎么了?”
“你小时候,五岁之前,经历过一些事,你不记得了。”汪好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可以让你想起来。”
他盯着汪好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到口袋里的手机。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想知道什么五岁之前的事,我五岁之前的事我妈都跟我说过,没什么特别的。你找错人了。”
他转身要走。
“你们钟家,马上要出大事了。”汪好说道。
钟镇野的脚步顿住了。
汪好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继续说:“你小时候见过那些东西,只是你不记得了,现在它们要回来了,你全家几十口人,全都在那件事里。”
大学生钟镇野转过身,看着汪好。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满是不信,但脚没有继续往前走。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你一个字都不会信。”汪好说:“所以我不说,我让你自己看。”
她伸出手,那只手套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光,七彩的纹路在阳光下流淌,漂亮得不像真的。
他看着她掌心里那只手套,又看看她的脸。
“这是什么东西?”
“是你自己的记忆。”
汪好说:“你五岁之前,有人把你的记忆拿走了,现在我还给你,看完了,你自己判断。”
钟镇野看着那只手套,七彩的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折射出很细很小的光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信,当然不信,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校门口,拿出一只会发光的手套,说要把你五岁之前的记忆还给你,谁会信?
但那只手套的光太奇怪了,仿佛电影里的特效一般,还散发出一股让他非常不舒服的气息。
而且眼前这女人说的是“钟家”……她知道他姓钟,她知道他老家在哪……
他伸出手。
画面在这里快进了。
大学生钟镇野坐在车后座上,双手捂着脸。
手套里的记忆已经全部灌进了他的脑子里,他在发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那呼吸又急又浅,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怎么都吸不够空气。
汪好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放下手。
他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仿佛那双手上沾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面,阳光照在行道树上,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影子,有个外卖骑手从车边经过,音响里放着很大声的土味情歌,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下课的铃声。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那些东西……”
他开口了,颤声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被压住了。”汪好说:“暂时。”
“暂时?”
“压住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现在快压不住了。”
钟镇野点了点头,然后他推开车门,下去了。
“你去哪儿?”汪好问。
他没有回头:“回老家。”
“然后呢?”
他停了一下,慢慢说道:“我不知道,但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在……如果真的会出大事……我得回去……我弟弟还在那里。”
他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行道树的阴影里。
画面再跳,大学生钟镇野没有回老宅。
他去了另一个地方……袁氏公司的联络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只是在回老家的路上,用手机搜了“超自然现象”“诡异事件”“怎么对付邪祟”等字眼,然后,袁氏公司那些早就盯上了他的人,给了他一个地址。
太初虽然答应了陵光小队、要帮他们推动钟镇野的计划,但是,正如此前慧明看见的那些画面……他们,有自己的打算。
大学生钟镇野站在那扇门前面,敲了敲门。
门开了。
阴阳站在门里面,看着他,假装愣了一下。
“你是?”
“我叫钟镇野,我家有邪祟,我需要帮助。”
阴阳的表情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
“进来。”
画面在这里开始变暗。
“他进了袁氏公司。”
阴七星的声音响起来:“汪好改的那两笔,把他的恐惧调淡了,恐惧淡了,他对那件事的实感就轻了。实感轻了,他就不会觉得那件事是自己造成的,他会相信这一切能够用更简单的方式解决,他会去找人帮忙,袁氏公司会帮他,会保护他,会把他和他的家人藏起来,然后呢?”
它冷笑起来。
“然后他不会进诡怨回廊,他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安全,稳定,被保护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那个声音在他弟弟脑子里攒够了力量,或者袁氏公司的保护网出现一个漏洞,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找上门来……他没有执念,没有力量,没有任何对抗那些东西的能力,那怎么办?他只能等死喽。”
画面彻底暗了。
“汪好那一点点心疼,就把你们整个计划毁了。”
阴七星阴森森地笑道:“她了解他,知道他受过多少苦,她不忍心让他再那么疼,就那么一点点不忍心……就够了。”
接下来,还有一个又一个画面,那是无数种失败、无数种可怕的后果,甚至在有些可能性中,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却又带来了更可怕的后果……
慧明站在那片黑暗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空执。”
阴七星的声音响了起来:“你觉得一切都是空的,所以做什么都没用……你师父没把你拉出来,佛法没把你拉出来,钟镇野没把你拉出来,你以为你找到了答案,其实你只是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暂时忘掉问题的理由。”
“现在你看到了,人心就是多变的,你们的计划也仍然会走向失败,你怎么办?”
慧明紧紧闭着眼,他的手心全是汗,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响。
他知道那是心魔。
空执并不是什么非常复杂的东西,它也很简单,简单到只要找对路子,一个普通人说几句话,就能帮慧明将其压下。
但同时,它也非常可怕,那些无数种失败的可能性,就足够给慧明带来巨大的虚无感,把他的心魔带回来!
“和尚。”
阴七星的声音冷笑道:“你看看你,你连自己的心魔都压不住,你拿什么去救别人?你拿什么去帮钟镇野找到最优解?你连自己都度不了,你还想度谁?”
慧明的嘴唇在发抖。
“把一切交给我。”
阴七星的声音变得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们做的这些,我试过了,每一条岔路我都走过,每一个可能我都验过……你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有很多个人走过,他们走到一半,发现自己在做无用功,然后放弃了……你们也会放弃的……”
它的声音更轻了。
“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就停下。把钟镇邪交给我,把钟镇野交给我,把这条路交给我……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够好了,剩下的,我来。”
慧明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他能感觉到,有一个虚空中的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拽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无所谓,吃饭,念经,修行,救人,度己,最后都是空。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然后他身子一抖,忽然笑了一下,
“阴七星施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小僧有一个问题。”
阴七星没有接话。
“您说您试过千亿次,您说我们走的这条路,您早就见过,早就验过,早就知道它会塌。”
慧明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那您为什么还要费这个力气?”
“您可以直接杀了小僧,您可以在小僧踏入这片林子的第一秒,就把小僧撕碎,您可以在钟镇野施主带着弟弟进山之前,就把他们拦下来。”
“您有千亿次推演做底,有无数种手段可以用。但您没有,您让小僧站在这里,让小僧说了那么多话,让小僧看见这些画面,您甚至……戴在了小僧脸上。”
他看着那片黑暗。
“施主,以您的能力,杀死小僧轻而易举。您却耗费心力在此与小僧周旋,莫非……”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您也想看看,我们究竟能不能走通这条路?”
“您给钟镇野施主展示过千亿次失败,您给小僧展示过这些画面,您用您的推演,证明了我们这条路上到处都是塌方。”
慧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但您有没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真正地等着看一条路走完?”
密林里安静了。
“小僧今天来这里,不是来跟施主论输赢的,小僧只是想告诉施主一件事。”
慧明脸色越来越苍白,但他的眼睛极其明亮。
“我们这条路,您没见过,因为以前走这条路的人,不是现在的钟镇野,人不一样,路就不一样,您推演过千亿次,但您没有推演过我们。”
“小僧今天来,就是想请施主看一看,看我们走下去……如果这一切的结局是空,那么,就让小僧堕入这空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但如若它不是空,如若我们成功了……”
“有意思。”阴七星打断了慧明,淡淡道:“行啊,那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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