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带着钟镇邪走进后山密林的时候,天色其实还早。
日头毒辣地挂在正当空,山道上的光线刺得人眯眼,路边草叶上的残露被晒得直冒白汽。
可邪门的是,一拐过那道弯,前脚刚踏进林子边缘,外头那明晃晃的天光就像被活物一口吞了,头顶的树冠密不透风,偶尔漏下几根惨白的细光柱,斜斜插进地上的腐叶堆里,反倒把周围衬得越发阴森。
钟镇邪走在他左边,落后半个身位。
他呼吸压得很平,脚步几乎没弄出动静,钟镇野却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早就把全身肌肉绷成了拉满的弓。
钟镇野随手往斜前方指了指。
“我当初追那条狗,就从这儿钻过去的。”
这当然是瞎编的幌子,但他需要在自己弟弟认出路之前,先把路指出来,以此来增加可信度。
钟镇邪顺着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片幽暗的树丛间停了停,眼神沉了下来。
“我当时追那只鸟,也走的这儿。”
他的声音很沉,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调子。
他僵硬地扭过头,直勾勾盯着钟镇野。
“哥。”
“怎么?”
“你说,那玩意儿凭什么就盯上咱家了?”
钟镇野的步子微不可察地卡了半拍。
“我也想知道。”他轻声回应。
钟镇邪没再死咬着不放。
他收回视线继续埋头赶路,走出没几步,又像是魔怔了似地嘀咕了一声:“它是不是故意引我们去的?”
一只鸟、一条狗。两兄弟,两个不同的时间点,被两个不同的诱饵引进了同一片密林,这不是巧合,当然不是。
“我不知道。”
钟镇野再次轻声回应:“也许,只有等见到那个东西,我们才能知道。”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大师。
默言砂的感应还在,那条无形的意识引线直挺挺地扎进林子深处,线那头连着慧明,通道畅通无阻,偏偏就是没半点动静。
他又试着喊了一声,照样石沉大海。
钟镇野收回意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师应该是拖住阴七星了。
打从进林子起,阴七星连个鬼影子都没露,树干上没往外滋那些渗人的白纸条,那个欠揍的声音也没从四面八方冒出来,那么只有一种解释,慧明还在和它周旋。
能拖多久?他不知道。
但现在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
如果阴七星真的被慧明拖住了,那他就不用把弟弟带到那个阴七星面前,那太不可控了,阴七星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给弟弟看什么画面,他完全无法预料。
他必须自己来。
自己制造一个“骗人的邪祟”。
唬弄亲弟,没错……自己需要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要把一个编造出来的邪祟摆在弟弟面前,让它扮演那个“幕后黑手”,让它说出那些他需要弟弟听到的话。
换成十六年前的自己,他不会这么做。那个年轻的钟镇野会坚持让弟弟看到真相,会相信只有真相才能真正解开那个结,会认为任何形式的欺骗都是对弟弟的不尊重。
但现在他很清楚,那个计划只有百分之三十一的成功率,一旦出错,全盘皆输。
弟弟的认知已经被搅乱了,十年洗脑留下的痕迹不是半天坦诚相待就能抹掉的,他现在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悬疑边缘地面已经开裂,风又极大,任何一个方向吹来的风,都可能把他推下去。
钟镇野不会让任何不确定的风吹到弟弟身上。
他要掌控一切,就算最后要告诉弟弟真相,也是在一切解决之后,在那个孩子已经稳稳地站回地面上之后。
他悄悄伸出手,袖子滑了一下。
一支笔滑进了掌心。
这笔分量极轻,杆子上坑坑洼洼的全是细小划痕,那是戚笑常年盘出来的包浆。
戚笑除了推演剧情、改写剧情这种大能力之外,还有一个小能力——像神笔马良一样,直接通过写作制造邪祟。
这些邪祟不会特别强大,戚笑制造它们多半是用来当炮灰、探路,但用来唬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足够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玩意儿指哪打哪,绝对服从。
钟镇野暗暗捏紧笔杆,食指微扣,笔尖直接在空气里飞速走笔。
他连余光都没往下扫,眼神直勾勾盯着前面的黑树林,步子有多大还是多大,喘气的频率一丝没乱,连肩膀耸动的幅度,都维持在最完美的戒备状态。
钟镇邪就在他不到两尺的边上跟着,神经敏锐无比。
只可惜,他哥是这世上的战力天花板。
他存心想藏点小动作,别说十五岁的小孩,就算是诡怨回廊里那些顶级玩家,也未必能察觉到。
他手指在虚空中快得抽出残影,笔尖走过的地方泛起一丝丝极其寡淡的墨痕,刚冒头就散个干净,像水纹一样出现、消失。
短短两三秒,他已经写完了,笔杆子“嗖”地缩回袖口,不留半点痕迹。
下一秒,右侧的灌木丛猛地耸动了一下。
那动静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里头瞎撞,分量极重,有东西贴着地皮一路碾过去,生生压断枯枝、蹭秃树皮,弄出一阵窸窣动静。
两兄弟几乎同时偏过头。
钟镇邪腰间的柴刀已经被拔出半寸,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钟镇野则完美演绎了一个普通成年人该有的戒备反应,眉头打结,嘴唇死抿,眼珠子瞪大,死死盯住前方。
“什么玩意儿……”钟镇邪话都没说完。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那丛灌木后面猛地窜了出来!
那是一根成年人小臂粗细的诡异触手,通体乌黑,这玩意儿速度奇快,贴着地皮横扫过来,沿途的干叶子瞬间崩成碎渣,烂泥向两边疯狂外翻,带起一股直冲脑门的恶臭血腥味!
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触手已经冲到了钟镇邪的面门前,连半米都不到!
钟镇邪浑身像被钉死在原地。
任凭他再怎么老成,骨子里终究还是个十五年的少年,这一刹那,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怔在原地。
但是,钟镇野动了。
他一个侧身,整个人横在了弟弟面前,看上去,这就是一个哥哥保护弟弟时,毫无迟疑的本能反应。
下一秒,那根恶臭的触手死死缠上了他的腰。
触手骤然发力,巨蟒绞杀般死死收紧,骨节交错发出让人牙酸的恐怖嘎吱声。
钟镇野的双臂被强行死勒在两侧,双脚直接拔离地面,整个人被生生吊在半空。
他疯狂挣扎,两腿在空中乱踹,手指青筋暴起,死命去抠去扯那触手,然而触手没有半点变化,仍死死捆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