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邪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看见了钟镇野。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枯叶里,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把自己撑起来,但撑到一半胳膊就软了,整个人又摔回去。
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鸟窝,后背上有一道很宽很宽的勒痕,从肩膀斜着拉到腰侧,隔着衣服都能看见那片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哥!”
钟镇邪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
钟镇野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灰,他看见钟镇邪,嘴角扯了一下,但扯到一半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没事……”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没事,就是被勒了一下。”
“什么东西勒的?!那条黑不溜秋的东西?!”
钟镇邪又怕又急:“你伤到哪了?能站起来吗?”
“别按别按……”
钟镇野龇牙咧嘴地拨开他的手:“内脏都快让你按移位了。”
他缓了口气,撑着钟镇邪的肩膀慢慢坐起来,后背靠在一棵树干上。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钟镇邪追问。
“不知道。”
钟镇野摇了摇头,声音还是很哑:“它卷着我往林子里拖,我抓了块石头,照它身上最细的地方砸了好几下,砸断了,它就跑了。”
他痛苦地说道:“估计是什么邪祟妖魔……林子里不对劲,我们得赶紧离开,回家里找人,不能待在这。”
钟镇邪点了点头,伸手去扶他。
钟镇野撑着弟弟的肩膀,慢慢站起来。
“桀桀桀……”
就在这时,一个笑声从密林深处传出来!
那笑声很尖,它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钟镇邪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一把将钟镇野挡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柴刀
“谁?!”
树影最深处的黑暗开始涌动。
接着,一个瘦长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黑的,黑到连光都照不进去,脸上眉眼细长,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只有那双眼睛里有两团缓缓流动的暗光,正盯着他们兄弟俩。
“走?”
它歪了歪头:“你们还走得掉吗?”
钟镇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到了极致,脊背弓起来,膝盖微曲,重心下沉……是畲家拳的起手式。
他握着那把柴刀,刀刃朝前,挡在钟镇野面前。
“你是什么东西?!钟镇邪厉声问道。
戏面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然后,周围的林子开始动了。
左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一个东西,身形像人,手臂却长得垂到膝盖以下;右侧的泥地里冒出来一团黑泥,表面不断鼓起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就露出一只眼睛;头顶的树冠上垂下来一条虫子般的东西,每一节都有一张脸,像风铃一样挂在枝头轻轻晃动……
还有更多。
树根后面,岩石缝隙里,枯叶堆底下,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有的像野兽四肢着地,脊椎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有的嘴长在额头上,眼睛长在下巴上;有的干脆没有形状,就是一团飘忽忽的灰雾。
它们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有的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们,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
钟镇邪的脸白了。
他的刀还举着,但刀尖已经开始发抖。
“你们是谁?!”
他咬着牙,硬撑出一股凶气:“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戏面往前迈了一步。
它的腿太长了,那一步跨出去,离钟镇邪就近了一大截。
“你怎么能忘了我呢?”
它轻声笑道:“我们早就见过啊。这么长时间,我教会了你这么多东西……你怎么能忘了我呢?”
钟镇邪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个在他脑子里响了十年的声音……它不是这个调子,但它说话的方式,它停顿的节奏,它那种像在逗弄猎物一样的语气……
“是你?!”
他颤声道:“真的是你?!”
戏面的声音,是专门模仿阴七星定制的,当然像了……
此时,钟镇野已经撑着树干站直了。
他也开了口,质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戏面转过头,看向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我?”
它桀桀地笑起来:“我是神仙呐。我帮人们发现他们身边的诡异,教他们如何救自己的亲人朋友……我可是个好神仙呀!”
“你是个什么神仙!”钟镇邪吼出来:“你比鬼长得还丑!”
戏面低下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钟镇邪,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小朋友,以貌取人可不对噢。你问问它们,我是不是好神仙?”
它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小邪祟摊开双手,像一个主持人在邀请嘉宾上台。
树冠上那条绦虫最先开口了。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已经完全不像正常人在说话了。
“我女儿呀……我女儿七岁就不对劲了呀……半夜爬起来蹲在院子里对着墙角说话一说就是一整夜呀……我问她在和谁说话她说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我找了道士找了神婆都说没有东西……但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白眼睛下面全是青的呀……”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像是喘不过气来。
“后来我就听见了呀……那个声音告诉我我女儿已经不是人了呀……她的魂已经被吃掉了现在住在那个身体里的是吃掉她魂的东西呀……它说我杀了她才是救她呀……它说快动手快动手快动手不然你全家都会变成那样呀……”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得像一根针。
“我就信了呀!!我用枕头捂住了她的脸她醒过来挣扎踢我抓我的手她的力气好大我捂了很久很久她不动了我松开手她的眼睛还睁着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然后竟咯咯地笑起来,笑得浑身每一节都在抖,那些挂在枝头的脸同时发出同样的笑声,层层叠叠地回荡。
“她死后那个声音又回来了呀……它说你女儿从头到尾都是人呀……它说你杀了自己的女儿呀……它在笑一直在笑笑了很久很久……”
绦虫直直地盯着钟镇邪,那张脸的嘴角还翘着,眼睛却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我上了吊,死了以后,就在这里了。嘻嘻嘻嘻嘻嘻……”
钟镇邪听着,整个人不断地发抖。
戏面满意地叹了口气,转向另一侧。
那团黑泥表面的气泡破得越来越快,那些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液体,现在,轮到它表演了。
“我儿子从学校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不出门,不吃饭,不和任何人说话。他妈妈去敲门,他就尖叫。”
“那个声音告诉我,我儿子的身体已经被邪祟占了。真正的他已经死了,现在住在里面的东西是在等机会。等我们放松警惕,就把我们全家都杀了,它说,你先动手,才能救你老婆,救你女儿。”
它停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笑得很得意的样子。
“我趁他睡着的时候,用菜刀砍断了他的脖子。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我。就那样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你知道被砍断脖子的人还能睁眼吗?能,能睁大概两三秒,那两三秒里他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叫爸爸。”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得了病!!一种叫什么重度抑郁的病!!可以治的!!可以吃药治的!!他本来可以活的!!他本来可以活的!!他本来可以活的!!!”
它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每天都会梦见他!每天梦见他坐在床边看着我!!”
它不笑了。
钟镇邪的刀已经放下了。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跟着戏面,转向了另一旁的高个子,。
高个子蹲在地上,两条过长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它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个小孩子,但说话的方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我爹从城里回来以后手就开始烂,先是手指,然后手掌,然后整条小臂,烂得能看到骨头,他说不疼,真的不疼,他把手伸进滚水里捞东西,面不改色。”
“那个声音告诉我我爹已经死了……说现在住在他身体里的是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说他半夜会起来站在我床边就那样看着我……我假装睡着了他真的来了……站在床边低着头看了我很久很久很久……他不走他不走他一直不走……他的影子落在我的脸上是凉的……”
它松开抱着膝盖的手臂,开始用那两根过长的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我从厨房拿了剁骨刀,他背对着我,我砍了好几下,好多下,记不清了,他的身体比我想的要硬,骨头卡在刀刃里拔不出来,我拔了很久。”
它忽然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钟镇邪。
“你爹还活着吗?你爹的手烂不烂?你爹半夜会不会站在你床边看着你?”
“你爹的血,是凉的还是热的?”
钟镇邪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
戏面转过身,重新面对钟镇邪,双手一摊,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回来了。
“你看,他们原本多痛苦啊……现在呢?现在我帮他们摆脱了无用的红尘浊根,我帮他们长生不死啦!”
它歪了歪头:“我是不是好神仙?”
钟镇邪的牙关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他紧紧握住柴刀,刀尖从地上抬起来,对准了戏面的方向。
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像一头被激怒的牛犊,鼻孔张得很大,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已经没有泪了,只有一团燃烧的火!
“狗东西,给我死!”
他大吼一声,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