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扑是畲家拳的步法,脚掌碾过枯叶,重心压得很低,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柴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划出一道弧光,直取戏面咽喉!
然而,刀没碰到。
那个高个子从旁边横移过来,过长的手臂像两条鞭子,一条缠住钟镇邪的手腕,一条扫在他胸口。
钟镇邪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干上,他滑下来,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刀。
“咳咳咳……”
他重重咳嗽起来。
戏面连手指都没动,它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钟镇邪,像是在看一只很有趣的小动物。
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它的手指张开了,向钟镇邪抓去!
就在这时,钟镇野动了。
他从树干上弹起来,踉跄着扑到钟镇邪面前,用后背挡住了高个子。
高个子的手指扫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前一栽,两兄弟顿时摔在了一起,老半天才爬起来。
“哥?”
钟镇邪爬起来,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全是泥和血:“你没事吧?”
钟镇野摇摇头,只是轻咳了两声:“还好。”
钟镇邪扭头看着戏面,沙哑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
戏面低下头,看着他们。
“因为你们底子好啊,性格又硬又能忍,气血充足,阳气旺盛……多好的材料!加上你们家这么多人,又在这么偏远的山上,这就是我完美的道场呀。”
它仰起头,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林子里回荡,那些小邪祟也跟着笑起来,哭着笑起来,嚎着笑起来,各种诡异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整片密林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钟镇野在心里想,这家伙演得真是够入戏的。
自己写剧本的时候给它的台词只有“因为你们底子好”这一句,“气血充足阳气旺盛”“完美的道场”全是它自己加的,而且那个张开双臂的动作,那个仰头大笑的节奏,都卡得太好了,比自己设计的剧本演得还要好……牛逼。
但面上,他只是咬紧了牙。
他转过头,看着钟镇邪,嘴角还挂着刚才磕出来的血:“我帮你拖住它们,你逃走,回家喊人!”
钟镇邪的眼睛瞪大了。
“可是,哥……”
“听我话!”
钟镇野大吼了一声。
他捡起掉在枯叶里的柴刀,撑着地面站起来,颤抖着站直了,把柴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挡在了弟弟和那群邪祟之间。
“今天练拳的时候,你和我还差了一大截呢……想出头做英雄,你还早着。”
他侧过头,看了钟镇邪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钟镇邪看见了……哥哥的眼睛里有光,很亮的光。
“赶紧滚回去!”钟镇野低吼。
下一秒,一个小邪祟扑了上来,是那只四肢着地的野兽,脊椎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排锯齿,它扑得很快,爪子在空中划出几道残影。
钟镇野侧身,让那一爪从胸口擦过,然后反手一刀,柴刀的刀背砸在那东西的脖子上,把它砸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戏面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它拍了拍手,像是在鼓掌:“啧啧啧,兄弟情深呐~没事,没事,让我看看你们的本领~”
说着,它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都给我上。”
所有的小邪祟同时动了。
高个子从左侧扑来,过长的手臂像两条鞭子同时抽出;黑泥贴着地面涌过来,表面同时睁开了十几只眼睛;绦虫从树冠上垂落,每一节上的脸都在尖叫……
更多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压上来,枯叶被碾碎,泥土被翻开,那些诡异的哭笑声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朝中间挤过来。
钟镇野站在那堵墙前面。
他没有退,横握柴刀,两脚分开,重心下沉……畲家拳的起手式,和钟镇邪刚才摆出来的一模一样。
“快去!!”
他爆喝了一声。
钟镇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咬着牙,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跑,很快,他便钻进了身后的灌木丛,枝桠刮过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他完全没有感觉,他只是跑,拼命地跑,脚步声越来越远。
两个小邪祟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钟镇野横移一步,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拦在它们面前,一只的爪子扫在他肩膀上,撕开一道血口;另一只撞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他咬着牙,柴刀左右各挥一刀,逼退了那两只东西,然后重新站稳。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了……钟镇邪钻出去了。
钟镇野保持着那个姿势,两个小邪祟……当然没再急着扑上来。
“可以了吗?”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他左边传来,是那个被他用刀背砸飞的小邪祟,它从树根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低声问道。
钟镇野瞪了它一眼:“还早着呢,继续!”
戏面也适时地仰起头,发出一阵桀桀的大笑。
“还挺会跑?你们给我把这个家伙按住!还有你们……去把那个小家伙抓回来!”
它随手指了几个小邪祟。
几个小邪祟得了令,嗖嗖地钻进灌木丛,朝钟镇邪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它们的脚步声很响,故意踩断枯枝,故意撞得灌木哗哗作响,像是要让前面那个逃跑的少年知道……它们来了。
钟镇野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松。
可以了。
演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接下来按计划,那几个小邪祟会一路追着钟镇邪到老宅……不会真的追上,但会让他觉得差一点就被追上了,然后钟镇邪会冲进老宅,喊人,那些亲戚们会抄起锄头柴刀跟着他冲出来。
他们会在半路上迎面撞上那几个小邪祟,一番搏斗之后把那些东西反杀,然后钟镇邪会带着他们,一路杀回这里,来“救”他。
经历过这一番折腾,他会亲眼看见……那些亲戚们会流血,会喊疼,会为了保护他拼命,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邪祟。
而一切的背后,只不过是一群藏在林子里、专门蛊惑人杀全家的邪祟在作恶。
那十年的洗脑当然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完全抹掉,但钟镇邪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消化,慢慢接受,慢慢把自己从那十年里拔出来。
至少,那个最关键的扣子,今天能解开一大半。
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钟镇野握着柴刀,心里把接下来的步骤过了一遍。
等亲戚们到了,戏面会假装不敌,带着剩下的小邪祟“溃退”,他会“被救下来”,然后和弟弟一起,把这场戏演到最后一幕,然后……
这时,然后一股阴风忽然从林子最深处涌了出来。
那股风太冷了,冷到不像是风,而是一股强大无比的寒冷气浪!
它贴着地面席卷而来,所过之处枯叶直接被冻碎了,碎成粉末,混在风里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刚刚追着钟镇邪而去的那几个小邪祟被卷了回来。
它们在那股阴风里翻滚,像几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身体在风里从内部开始瓦解……那些黑色的肢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往外撕扯,裂成碎片,最后炸成几蓬墨汁,溅在树干上,顺着树皮往下流!
钟镇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股风没有停。
它轰然撞了过来,戏面第一个被卷了进去。
它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子便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从头到脚开始崩解,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直接炸成了齑粉!
其他小邪祟也是,所有他用戚笑的笔写出来的东西,在那股阴风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个接一个炸成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不到两秒,全没了。
钟镇野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握着柴刀,浑身都是溅上的墨点。
他目光沉了下来……
阴七星,来了。
果不其然,很快,两条藤蔓从密林最深处伸了出来。
一条藤蔓上捆着慧明。
他被缠得很紧,藤蔓从他胸口绕过,把他的双臂勒在身体两侧,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双垂着的脚,他的眼睛还睁着,眉头紧锁,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
另一条藤蔓上卷着钟镇邪,他的眼睛闭着,头歪向一边,四肢软塌塌地垂着,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算平稳,但整个人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
钟镇野看见自己弟弟的模样,松了口气。
还好昏过去了……否则自己精心导演的戏,到这就全完了。
可是……但他看向慧明的时候,目光还是沉了下来。
大师终究还是没能拦住阴七星。
“阴七星施主……”
慧明却没有看钟镇野,他的声音沙哑而痛苦:“你不是答应小僧……只看着么……”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呵呵呵……看可以,但你们这出戏太拙劣了,我看着,不痛快。”
那股阴风又起了。
这一次它没有席卷一切,只是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它流过那些墨汁溅落的地方,把那些黑色的痕迹一点一点抹掉,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擦去纸上的笔迹。
接着,那股风在钟镇野面前停住了。
它开始旋转,收缩,,空气里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中心越来越暗,暗到连光都照不进去。
漩涡猛地一收。
阴七星面具瞬间出现,悬浮在钟镇野面前。
随后,那面具上的孔洞流转着,变成了一张咧开大笑的嘴。
“钟镇野……接下来,要按我的戏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