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人类来说,死亡是件轻飘飘的事,很多时候都没有征兆,也没有预警。
对实验体011也是如此。
在某次向过去潜航的过程中,实验体011抱着土豆,坐在实验室的高凳子上,毫无征兆地被一场时空病夺去了生命。
速度很快,快得正在培养液中打瞌睡的他,只来得及记录下实验体011的一切。
小小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便失去了生命体征,手腕上的时针与分针突然归零,在警报声和土豆的吠叫声中,应急人员冲进来,在那些黑色的文字爬满实验体011全身之前,对她进行了应急处理。
黏菌不理解,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因为在他看来,实验体011还活着,她的一切,甚至包括那所谓的灵魂都被他牢牢记得。
在死亡的前一秒,他已经将她捕获。
在好奇心和某种无法言明的情绪的驱使下,他借助着土豆的身体跟了上去。
很快,他便看到了戚宁和那位名叫伊万的老人。
两人似乎对此事早有所料,眼中除了悲伤外,还有些许的后悔。
在经过简单的检查后,实验体011的身体被隔离了起来,包括土豆也是,它被锁进了一间位于实验体011隔壁的狭小透明舱室里。
此时,那些黑色的文字已经爬满了实验体011的身体表面,甚至内脏。
时空病【记录仪】:记住生前的一切,然后被生前的一切吞没。
很快,那些已经无法分辨的文字便对那小小的身体展开了蚕食,并在片刻后,将其吞噬殆尽。
实验体011消失了。
看着隔壁那空白的舱室,他控制着土豆的身体,在隔离舱中来回踱步着。
他不理解这种感觉,这种忽然失去了什么的空洞感,甚至压过了那天生的怠惰,让他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
比如让她重新活过来,让她像以前一样,继续坐在高高的凳子上盯着他看。
但就在他准备开始行动时,伊万和戚宁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还是不行吗?”
“我想是的,我们没办法维持平衡,活过15岁和不造成次生灾害的时空病,我们只能选择一个,新人类计划失败了。”
“放弃吧,没有意义,11个已经够多了。”
“011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是啊,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所以我说已经够多了。”
“好吧,那土豆呢?”
“保持监控,确定时空病有没有转移,我们现在还没办法确定那些黑色的菌丝能否同时应付两种疾病。”
“明白了。”
“关于菌种呢,它的研究……”
“也……也暂时停下来吧,我需要想想。”
两个声音渐行渐远,很快房间中就只剩下了某种类似排风扇的嗡嗡声。
他将身体的控制权还给土豆,然后重新缩回了自己的培养皿中。
他难得开始思考。
似乎,直接复活实验体011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因为他没法解释这种事情,这种在他看来就和泡在葡萄糖里一样轻松的事情。
人类是一种脆弱而敏感的生物,尤其是在高压之下,他们总是很容易失控,或是……或是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
面对未知和无法解释的情况时,他们更多的会选择回避。
所以……
他思索着,最后放弃了直接复活实验体011的决定,因为还不是时候。
小小的实验室中再次安静了下来,他决定再观察观察。
……
时间过去了许久,实验再次重启。
监控并照顾他的自动机械被搬到了一边,实验室重新亮起了光。
只是这一次进入实验室的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但他却没有声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动,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并试图理解学习某些感情。
经过一阵子的学习,他逐渐开始理解人类这种生物。
这些人很累,很紧绷,其中一部分人甚至有着自毁的倾向。
戚宁其实是个骨子里很冷漠的人,和外表严肃的伊万完全相反。
伊万是个很自我的人,但骨子里又带着些许悲悯,不过这种悲悯在他来看来或许像是一种自我感动。
实验体011之所以在死前要抱着土豆、拿着她的平板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己,是因为她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和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待在一起。
人们之所以对实验体011如此纵容,是因为他们心中有着愧疚,觉得自己对实验体011有所亏欠。
但有时候他们又会觉得实验体011很烦。
很多人其实是害怕自己,并一直对研究的进行颇有微词,在他们看来,新人类计划,要比研究一块来历不明的黏菌要安全的多。
因为与失败的新人类实验不同的是,他是无法被解析的,他的存在始终成谜。
和暂时无法解开的算式相比,无法理解的符号更让人恐惧。
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他心想。
不过,在大概晓得自己该做什么,并开始逐渐理解人类后,他也开始学习起了说谎,学习起了表演。
让自己逐渐变得可以理解,配合实验表现出某些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