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承诺派兵——这是战后汉斯国一贯的外交风格,军事承诺永远包裹在厚厚的道义外衣里——但“后勤支持”和“基地开放”这两个关键词已经足够表明莱茵河畔的立场。
岛国代表山本大使站起身时,整个上半身几乎弯成了九十度。那不是谦卑,而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仪式感,是战后七十年来岛国外交的肌肉记忆——在美利坚面前永远保持最恭敬的姿态。“我国政府完全同意美利坚的评估。罗宾的行为是对民主世界安全根基的根本性动摇,如果安理会授权动武,我国将依据安保条约提供包括情报共享、后勤补给和基地使用权在内的一切必要支持。驻扎在横须贺的第七舰队部分舰艇已经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可以起锚。”
枫叶国的代表麦克唐纳大使脸上的表情比任何人都要难看——因为罗宾那份吞并清单上第二个名字就是枫叶国。他的嘴唇在发白,手指在桌沿上敲出微弱的颤抖节奏。“枫叶国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吞并威胁。虽然我国常规军事力量有限,但我们将动员一切可用资源保卫我们的主权。渥太华正式请求启动北约共同防御条款第五条。我提醒在座各位——罗宾的目标清单上写得很清楚,合并美利坚之后下一个就是枫叶国。今天你们坐在这里讨论美利坚的命运,明天你们讨论的可能就是我们国家的名字。”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冰冷的事实——如果美利坚挡不住罗宾,枫叶国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那条世界上最长的无防御边境线将从和平的象征瞬间变成侵略的高速公路。
袋鼠国、几维国、泡菜国、斗牛国、风车国、巧克力国——一个接一个的代表站起身来,用各种语言说着大同小异的内容:谴责、支持、愿意派兵或提供基地。会议厅里的气氛在半个小时内从一个危机讨论会变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忠诚宣誓仪式,每一个发言都像是一块垒在金字塔上的砖,而金字塔的顶端坐着的是美利坚。
克莱顿靠在椅背上,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满意的弧度。小弟们都表态了,接下来就该施压那两个真正关键的票了。他的目光落在环形桌对面两个相邻的座位上,那两个座位上的代表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直沉默,沉默得像两座冰山。
克莱顿清了一下嗓子,用一种刻意放得随意的语气开口,仿佛只是在点一杯咖啡而不是在向地球上最强大的两个对手施压:“我们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两位已经在椅子上坐了两个多小时了,想必已经充分听取了各方的立场。”
张毅恒摘下老花镜,不紧不慢地拧上钢笔的笔帽。他已经在这个会议厅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听了十五个国家的代表轮番上台说了差不多的话——这些话他在过去三十年外交生涯中已经听过无数遍,每一次美利坚要发动战争之前都会上演同样的剧本。他把钢笔放进西装内袋里,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讲稿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整个过程慢条斯理,没有任何急迫感,仿佛他不是在参加一场紧急会议而是在自家书房里准备写一副对联。
“我认真听取了各方的发言,”他的英语带着标准的牛津腔,那是八十年代公派留学时在英不列颠练出来的口音,经历了近四十年的外交生涯依然没有丝毫磨损,“在正式表态之前,我想先确认几个事实。”
“第一,根据美利坚自己提交的报告,这起事件的起因是唐纳德总统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嘲讽墨西哥总统罗宾,称他为‘连私人飞机都没有的穷酸总统’,并且明确写道‘如果罗宾真的觉得自己有资格合并美利坚,那我建议他先飞到华盛顿来当面跟我说’。罗宾先生确实飞过去了,没有乘坐任何军用载具,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没有带领任何随行人员。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走进白宫。这是否可以理解为——他接受了一份由美利坚总统本人公开发出的邀请?”
克莱顿的脸色开始变硬,嘴角的弧度像被冰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处。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张毅恒已经翻到了讲稿的第二页。
“第二,根据这份由北美防空司令部自己生成的弹道分析报告,罗宾先生在飞越墨西哥湾的整个过程中,飞行高度始终维持在两万米以上的平流层,没有进入任何商业航线,没有触发任何空中交通事故,没有对地面任何设施造成破坏。在抵达白宫之前,他没有对任何人发动攻击,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威胁性的声明。请问,一个国家的总统接受另一个国家总统的公开邀请进行会面,在飞行过程中严格遵守了国际空域规则,在什么情况下可以被定性为侵略?”
会议厅里的温度似乎在无声中下降了好几度。法兰鸡代表开始低头翻看面前的文件,那些他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出兵的文件现在看起来突然变得烫手。英不列颠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越来越快的节奏,那是紧张时才会出现的无意识动作。汉斯国代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刚才承诺要开放拉姆施泰因空军基地的话还在空气中飘荡。
“第三,”张毅恒把讲稿纸翻到第三页,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气象报告,“美利坚方面声称罗宾在椭圆办公室里‘处决’了战争部长和国务卿。但根据美利坚自己提交的目击证人证词——是的,我认真读完了全部四百三十七页附件,包括特勤局特工、幕僚长和副总统的每一份口供——战争部长赫排长先生是第一个拔枪的人。他拔出了他的配枪,对准了罗宾的眉心,并且扣下了扳机的第一段行程。请问在座各位,当一名手持致命武器的内阁部长已经明确表现出开枪意图,并且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时,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是否有权进行自卫?如果赫排长当时成功扣动了扳机,罗宾先生现在就是白宫太平间里的一具尸体,而我们在座的各位今晚讨论的议题就会变成‘墨西哥总统在白宫遇刺是否构成对墨西哥的侵略’。这个逻辑可以同时成立吗?”
“这跟自卫完全是两回事!”克莱顿终于忍不住打断,声音尖得几乎破音,外交风度的外壳在张毅恒逐条逐条的事实罗列下开始龟裂,“他是非法侵入白宫!他没有受到邀请!那条推文是讽刺!是修辞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