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消息不可能从特高课内部走漏。
那么,问题来了,消息到底是谁泄露了?
“土肥原阁下那边…”小林勇欲言又止。
安藤猛地睁开眼睛,“你是说,东京那边出了问题?”
小林勇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安藤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沪市的黎明来得很快,黑与白之间的过渡短暂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远处的钟楼敲了五下,沉闷的钟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
佐尔格小组的十二个人,在一夜之间从沪市蒸发了。
这不是巧合,不是运气,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并且提前部署的大规模撤离。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佐尔格小组自己提前察觉到了危险,主动撤离。
另一种是有人在他们动手之前,把土肥原的抓捕名单完整地送到了佐尔格的办公桌上。
安藤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上海地图上。
地图上标注着每一个目标住所的位置,密密麻麻的红点像一片红色的疹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从法租界到公共租界,从虹口到南市。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通风报信的人,是谁?
是特高课内部的人,还是东京那边的人?
是重庆方面的人,还是苏联方面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土肥原辛辛苦苦挖出来的十二条线索,在他准备收网的前一刻,被人一刀斩断了。
安藤真一走进林公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福开森路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石板路上,斑驳的像一地碎银子。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夏布长衫,活像个码头劳工。
陈阳正在客厅里看一份运输部的月度汇总报告,看到安藤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安藤摘下草帽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接过小草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陈阳脸上,停了片刻。
“陈部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陈阳将报告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后仰,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很稳,呼吸也很稳,像一个等待对方出牌的牌手,不急着表态,也不急着催促。
“你说。”
安藤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问的是方文、陈翰笙、张文秋、董秋思夫妇、王学文夫妇,问这些人最近有没有从运输部调过车、买过票、托运过行李,问码头和车站有没有留下他们的名字。
陈阳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了两下,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仿佛在分辨安藤询问他的问题到底有没有别的目的!
“你说的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运输部的物资调拨记录里没有他们的名字,码头的乘客名单里也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安藤脸上扫了一下,“安藤中佐,你大晚上跑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问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安藤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凉茶,茶叶在杯底静静地沉着,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停下来。
“陈部长,我跟您说句实话。”安藤的声音更低了,“这些人在同一天晚上全部消失了。”
“不是跑了一个两个,是一整个网络,在同一个晚上,全部人间蒸发。”
“您管着运输部,沪市的码头、车站、关卡,哪一条路不从您手里过?”
“如果他们从正常渠道走了,您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们不从正常渠道走,能从哪儿走?”
“如果连您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的,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陈阳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迎上去,眼神平静而坦荡,“你是想说,是我走漏了消息?”
安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陈阳嘴角的上扬,这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嘲讽、无奈、还有一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坦然。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安藤有些不满的说道:“安藤君,我是想不到有一天,连你都会怀疑我对帝国的忠诚!”
他看着陈阳的眼睛,像是在确认某种东西,确认了很久,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陈桑,我们是朋友,我也不愿意相信您会跟这件事情有关系。”
“可如果连你都不清楚,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是你泄露的情报。”
“但是我知道,你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帮这些人跑路,对你有什么好处?”
“东京的抓捕指令,从发出到我们收到,不到二十四小时。”
“从我们收到到开始行动,不到四个小时。这些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到消息并安排好一切。”
“除非,有人比我们更早得到了消息。”
“比东京发电报的时间还要早。这不可能,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从特高课内部拿到了消息。”
“而整个沪市有这种能力的人,据我所知,只有您!”
“原来,这就是你怀疑我的理由!”陈阳长长叹了口气!
“安藤君,我对你很失望,如果你是以特高课指挥官的身份来指证我,我无话可说!”
“可你是我的朋友,你居然怀疑自己的朋友?”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小草,送客!”
安藤张了张嘴巴,半晌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起身朝陈阳恭敬的鞠了一躬,不等小草送客,他自己走了出去!
陈阳看着安藤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嘴角泛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他很容易就猜到这次情报泄露的元凶,整个沪市,能控制运输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答案只有一个,满铁,那位被推举为南支会主任的中村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