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沪市,梅雨刚歇,暑气便蒸腾而上。
法租界萨坡赛路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茶叶铺,夹在一家木头铺和一家衣服店之间!
茶叶铺子门脸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柜台后面的木架上摆着十几只锡皮茶叶罐。
铺子里光线昏暗,像一间多年没有人认真打扫过的老屋。
铺子没有后门,但柜台下面有一块活动的地板,掀开之后是一条通往隔壁院子的暗道。
这是高秋生经营了三年的地下交通站,从没出过事,就连军统之前的行动也没能发现这个秘密据点。
中村功进门的时候,高秋生正在柜台上用一杆小秤称茶叶。
他的动作很慢,每次把茶叶从铁皮罐里舀出来,都要抖一抖秤杆,让多余的茶叶落回去,确定秤杆平衡了才倒进牛皮纸袋。
听到脚步声响起,他抬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没有招呼,只是朝里屋努了努嘴。
中村功穿过柜台,掀开蓝布门帘走进里屋。
里屋更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窗外的天光被对面墙壁挡了大半!
漏进来的光线昏黄而微弱,照在八仙桌上。
桌上一把紫砂壶,两只倒扣的茶杯,一碟椒盐酥饼,表皮的芝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高秋生没有让他等太久,打发走了一个来买茶的街坊,挂上“打烊”的木牌,拉上木门。
两个人在八仙桌旁坐下。
高秋生将茶杯翻过来,提起紫砂壶沏了两杯茶,茶水从壶嘴里冲出来,冒着热气。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中村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梗,慢慢喝了一口。
中村功没有喝茶,目光落在那碟椒盐酥饼上,很快又将目光收回来。
“他们,都到了?”中村功先开口,问了一句。
高秋生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又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椒盐酥饼放在中村功面前,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招待一个常来的老客。
“昨天夜里最后一批到的宁波。方文他们走的是水路,从十六铺上船,货船夹带,船老大是自己人,一路没有检查。”
“陈翰笙走的是陆路,先到杭州,再转去皖南,路上过了两道关卡,用的都是你给的满铁特殊通行证,没有问题。”
“张文秋本来可以走得更早,她说有些事情要收尾,拖了两天,险险被特高课堵上。”
“董秋思夫妇走的是最险的一条线,从虹口直接穿过去,那一带日本人的巡逻队最多。”
“好在你提前安排了接应,他们在汇山码头附近上了一艘去香港的客船,用的是英国护照,船上的买办是华富基金会的人,安全上没有问题。”
中村功的目光一直落在高秋生脸上,没有移开过。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日军的严密监视下救出了九个人的情报人员。
高秋生将茶杯放回桌上,目光闪烁,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中村功,目光里有一种莫名的担忧。
“这一次的撤退行动,精准地踩到了特高课的神经上。”高秋生担忧道:“九个人,九个目标,在同一天的同一个夜里,从各个角落消失得干干净净。”
“特高课的人扑到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刚走,好像在跟他们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安藤真一会不会怀疑你?”
中村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太烫了,入口微苦,回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是今年的新茶,正是这种不起眼的小铺子该有的东西。
“他怀疑的可多了,?但那又怎样,他不敢查,也不能查。”
”土肥原不在了,特高课在上海没有了主心骨,他一个中佐,扛不起那么大的担子。”
高秋生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像一把被慢慢抽出了鞘的刀。“还有一件事。安藤前天夜里去了林公馆,找那个陈部长。”
中村功将茶杯放在桌上,茶盏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我在策划这些人离开的时候就料到安藤出事之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那位陈部长!”
“不管他是不是红党,跟你们有没有直接联系,整个沪市敢做这种生意的也只有这位陈部长!”
“而这位陈部长根本就没把特高课放在眼里!”
“安藤越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证实,那位陈部长越不会配合!”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他在前面,可以为我们争取到很多时间!”
“等到安藤把目光移回来,我敢保证,黄花菜都凉了!”
高秋生从兜里掏出一包软和平,也就是沪市热销的日本品牌烟樱花牌,从中抽出一根递给中村功,自己抽出一根,拿火柴点上!
这种烟入口带着一股奶香味,也是大阪师团倒卖最多的日本本土香烟!
吐了一口烟雾,高秋生缓缓说道:“组织上考虑的是您的安全!”
“放心吧,南支会也是情报机构,安藤这个人,我了解。”中村功极有把握说道,“他不是一个会追根究底的人。”
“土肥原在的时候,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土肥圆走了,他就像一台没有了方向的机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来找陈阳,本身就说明他自己已经乱了。”
“一个人乱了阵脚,就容易被人牵着走。只要没有人再往这件事上添柴火,火迟早会自己灭掉。”
“除了安藤的怀疑,还有一件事。”高秋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土肥圆虽然被调回了本土,但他的案子没有断。”
“佐尔格小组的名单是他一手挖出来的,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两个月的成果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在东京,手伸不到沪市,但他的眼睛还在盯着这里。”
“杜鹃同志,我知道这一次你冒了多大的风险。”
“东京的抓捕指令从发出到特高课收到,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从我们接到消息到安排所有人撤离,不到十二个小时。”
“没有你,这九个人今天就不会站在后方,他们可能已经死在了特高课的审讯室里。”
“”织上让我转告你,这一次的撤退行动,你做得很好。同志们感激你,组织上也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