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日本华夏派遣军司令部,灰白色的西式建筑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楼顶的军旗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引擎盖被晒得滚烫,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内田直三郎在传达室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被允许进入大楼。
他没有穿军装,还是一身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松松垮垮,衬衫领口敞开着,
怎么看他都不像一个陆军中佐,更像一个跑了一整天业务的、疲惫不堪的商社职员。
他的手里还是提着那只磨得发白的旧皮箱,皮箱里装着土肥原从石井三郎处调派的特种作战计划书,
在他看来这份诱饵有足够的份量,足够让那名内奸无法拒绝!
当然,那名内奸会不会上当,还得看内田有没有这个手段,能让对方心动!
那是一只聪明的鱼儿,一般的诱饵是无法令他张嘴去咬!
古庄干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参谋,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推开了门。
古庄干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浙东战场的作战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日军的兵力部署、进攻路线、后勤补给线。
古庄干郎穿着一件深褐色的军常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即使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也没有解开。
他在沪市的这段时间,派遣军的很多重大决策都经过他的手,包括浙东战场的整个作战计划,都是他一手主持制定的。
原本寺内寿一离开华夏之后,他的诉求是可以成为他的接班人!
但本土显然是考虑到他的声望,或者说他的能力还不足以统领整个派遣军!
尽管非常不满意总部的决定,但他不能拒绝,也没有资格拒绝!
虽然陆军习惯下克上,但也要分级别,一个下等军官叫嚣上级那是常态!
可要是到了古庄干郎这种级别,每个决定都是关系着一大堆人的前程!
噔噔噔,脚步响起,内田走进办公室,将皮箱放在地上,立正,敬礼。
古庄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示意他坐,只是抬了抬下巴,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内田从皮箱里取出那份厚厚的计划书,双手呈到古庄面前。
古庄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咔嗒声,一下,两下,三下。
古庄将计划书合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抬起眼睛看着内田。
目光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似乎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
“内田中佐,你们是不是把浙东战场的作战计划当成儿戏了?”古庄的声音有种阴鸷的味道,
“浙东战场关系华中战局稳定,为了抓一个你们都不确定存在的内奸,就要拿这么重要的布局做文章,你想过后果没有?”
“如果作战计划泄露出去,帝国军队在浙东的整个战略部署就会暴露在敌人面前,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多少士兵会因为这个计划的无谓牺牲而送命,你算过没有?”
“古庄阁下,”内田恭敬地说道,“土肥原阁下的顾虑不会出错。”
“这个陆军内部的间谍,能在不声不响之间运走整个潜伏小组十余人而没有露出半点马脚,足可以见他的能量以及潜伏手段的高明。”
“古庄阁下,您必须重视起来,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间谍!”
“如果不把他挖出来,浙东战场的作战计划即使不泄露,也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因为他的存在而功亏一篑。”
“佐尔格小组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尾崎秀实是近卫首相的私人顾问,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多少年,泄露了多少机密,我们直到最后一刻才发现。”
古庄沉默了下来,内田的话语似乎直击到他的内心!
华夏佐尔格小组成员集体失踪的案子她自然是听过一些,事实如何他无法分辨,但对方的能力的确不容小觑!
最关键的问题是特高课这种专业情报机构在出现这么严重问题的同时,居然没有任何应对办法!
足足一个月时间,没有任何消息,你可以说特高课坏,但你决不能说他菜!
“你们打算怎么做?”古庄问。
内田从计划书中翻出一页,放在古庄面前。
纸面上画着一张浙东战场的兵力部署图,红蓝箭头交错纵横,标注着日军各路部队的进攻方向和目标节点。
“这份计划并不是全部,它的确很重要,但是,我们设计了完美的后手!”内田声音笃定而沉稳,“我们在关键信息做了手脚!”
“我们泄露出去的信息可以让对方以为我们即将在浙东发起一场大规模进攻。”
“真正的作战计划,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而这些信息,会通过不同的渠道以不同的方式,送到每一个有嫌疑的人面前。”
古庄的面容前所未有的凝重,“内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在用浙东战场的真实作战部署做诱饵。”
“即使只是‘一部分’,也是绝密,万一行动失败,谁来承担责任?你吗?还是土肥原?”
“古庄阁下,”内田反驳道,“如果这个人在浙东战场开战之前没有被挖出来,那浙东战场的作战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
“我们不是在冒险,我们是在自救。”
“计划书留下,你回去吧,这件事,我需要考虑。”古庄将计划书推了回去!
内田沉默片刻,伸手拿起计划书,“古庄阁下,请你慎重考虑,我们时间不多了,石井阁下的特种弹已经在路上!”
“我希望您能在特种弹到沪市仓库前给我明确的答案!”
“毕竟我们还有需要时间设计后续,麻烦您了!”
古庄轻轻哼了一声…
八月的上海,夏末秋至,秋老虎发威,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