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部紧张的动作似乎没引起外界的警觉,井野友介反应速度很快,短短几个小时,那批北方云来的特殊物资就被安排进了麦根路物资转运中心的特殊品仓库!
但奇怪的是,物资运进仓库之后没有任何命令传来!
按理说,这么重要的物资进了沪市应该很快就要被运到前线!
可陈阳去见了小野寺健之后,小野寺健却让他做好看守工作,等待上级调令即可!
这就令陈阳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
这批物资就是诱饵,只是希望中村阁下千万不要这么轻易上钩才好!
几日后,法租界萨坡赛路……
路旁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声从树梢上传来,聒噪而绵长。
中村功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整了整军帽,走进了路边一家不起眼的茶叶铺。
高秋生正在柜台上用一杆小秤称茶叶。
他抬起眼皮看了中村功一眼,没有招呼,朝里屋努了努嘴。
中村功穿过柜台,掀开蓝布门帘走进里屋。
高秋生没有让他等太久。
称完那包茶叶,打发走了一个来买茶的街坊,挂上“东主有事”的木牌,拉上门。
不急不慢的从外屋走到里屋,在门槛上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两个人在八仙桌旁坐下,高秋生将茶杯翻过来,提起紫砂壶沏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中村功面前。
中村功没有喝,目光落在高秋生脸上,等着他开口。
“杜鹃同志,”高秋生的声音压低了些,“接获组织上的情报,有一批危险品从北方起运,走津浦铁路进入沪市!”
“到达下关后,苏浙特工队的人盯了一路,想办法弄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惜的是具体是什么,我们的同志始终没办法弄清楚!”
“货物到达沪市周边松江站,我们的人才有机会去接触,可没等靠近就被发现了!”
“虽然没弄清楚,但根据站台的警戒级别和搬运工人的口风,不像是普通的军火。”
“组织上希望你能提供帮助,搞清楚这批危险品到底是什么准备用在什么地方。”
中村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所负责的南支会作用是帮派遣军获取战场上的各种情报,严格来说,他们才是派遣军直属情报单位!
在沪市的地位可以说比梅机关特高课都要高,仅次于最大的机构,兴华院!
可他也不敢随便出手,松江站是沪杭铁路上的重要节点,日军在华东地区的物资转运枢纽之一,每天有大量的军需物资经过那里。
如果是普通的军火弹药,不会引起地下党的特别关注。能让组织上专门派人来通知他,说明这批东西不一般。
“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中村功问,声音不高不低。
高秋生摇了摇头,“我们的同志在北方做了两年搬运工,专门潜伏在敌人内部调查补给信息,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阵仗。”
“货物是半夜到的,站台清场,所有中国工人都被赶到了两百米以外,只有日本兵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场。”
“货物从车厢里搬出来的时候,外面包着厚厚的油布,油布外面还有一层木箱。”
“几名劳工的铁撬杠刚碰到木箱,一个日本兵就冲过来扇了他一巴掌,把他赶走了。”
“他说那些箱子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像药水,又像腐烂的东西。”
中村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在快速转动,半夜清场,日本兵警戒,穿白大褂的人,
特殊的包装和气味,而且还是来自北方,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方向。
石井三郎的部队,在哈尔滨平房区做的那种研究,难道已经扩展到上海来了?
高秋生沉声道:“杜鹃同志,我知道这件事很危险。”
“上次因为军统出卖,沪市地下交通站进入蛰伏状态,几乎所有明面上的渠道都断了,但组织上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帮这个忙了。”
中村功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有气无力。
他想起几天前跟西里龙夫秘密会面时,西里龙夫说的那番话……
“东京方面已经做了彻底切割,所有联络渠道全部损毁。”
“共产国际远东局在日本的整个网络都已经瘫痪了,尾崎秀实被捕,佐尔格下落不明。”
“我们现在就像一群断了线的风筝,随时可能撞上高压线。”
不得不说,潜伏在东京佐尔格小组的覆灭是共产国际在远东遭受的最沉重打击之一,牵连之广、影响之深,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料。
尾崎秀实是近卫首相的私人顾问,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怀疑过。他都能被抓,还有谁是安全的?
现在组织上让他去查一批来路不明的危险品。
他知道风险有多大,以他现在的处境,多动一步都可能踩响地雷。
内田直三郎已经从本土到了上海,那个疯子在到处挖线索,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他抓住不放。
如果他在这时候动作太大,被内田盯上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如果他不去查,那批东西如果真的是石井三郎的细菌武器,运到上海之后会在什么地方用?
用在谁身上?中村功不敢往下想。
他转过身来,走回八仙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白鸽同志,我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完成任务,只能说我试一试。”
“你把松江站那边的情况再跟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什么时间到的货,从哪个方向来的,车厢的编号,押运人员的番号,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高秋生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浓,萨坡赛路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梧桐树叶照得半透明。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沉闷而悠长,在夜雾中回荡了许久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