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落款处盖着派遣军司令部的红章,章印鲜红,压住了纸张的每一处边角。
中村功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关于浙东地区气象条件的报告。
副官将密封的文件夹放在他桌上,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
中村功拆开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的文件,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但当他看到“浙东战场物资调拨计划”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他将文件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南支那方面军司令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秋天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挂了一树薄薄的铜片,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突然要求他协助运输物资,这其中透着一丝阴谋的味道!
高秋生失踪了两天,中村跟很怀疑,这条线是不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而且,这个派遣军司令部送来的作战指令也太及时了,刚好卡在高秋生失联前后的时间,这更令中村心中有些不安!
而在沪市的另一边!
和风旅舍二楼,内田在当天夜里就收到了古庄秘书打来的电话。
电话很短,只有一句话:“按土肥圆阁下要求,命令已下,中村功已经拿到计划。”
内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挂了。
他坐在和风旅舍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手里捏着烟,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块被磨花了的旧银币,嵌在天幕的角落里,光线微弱得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
一切计划都在按照他们设计的方向走去,
次日清晨,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小雨。
雨水细密而绵长,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细碎的、银白色的水花。
中村功撑着伞走进南方运输部大楼的时候,裤脚已经湿了大半。
他在门厅的脚垫上蹭了蹭鞋底,将伞收拢靠在墙角,整了整军装的领口,提着那只公文包上了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秘书李宁玉似乎还没有到岗,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此时,运输部长陈阳已经在里面了。
中村功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推门走了进去。
陈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正悬在一张纸的上方,像是刚刚落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到中村功进来,放下钢笔,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区,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中村大佐,许久不见了,你来得正好。”陈阳的声音十分温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套,“浙东方面需要的那批物资,流程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
“接下来,还得需要你签个字确认物资流程,一切核查完成,仓库那边就可以放行。”
说着,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厚厚一叠表格和单据,每一页都盖着运输部的章,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中村功接过文件夹,没有急着签。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物资清单、车辆调配、押运人员、行车路线、时间节点,每一个栏位都填得满满当当。他在第二页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汽油配额”那一栏上。
汽油,一千二百七十桶。分配给陆直航第三大队,作为本次行动用油。
中村功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瞬。
一千二百七十桶汽油,按照日军的车辆油耗标准,足够陆直航进行一次覆盖浙省范围内的军事行动!
而陆直航第三大队驻扎在杭州湾北岸,距离浙东战场的实际腹地并没有那么远,这多出来的汽油,是给谁用的?
中村功将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签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雨天的潮气中显得格外浓重,
“陈部长,”中村像是在随口闲聊,“这批物资是要送到浙江前线的,对吧?具体的接收单位是哪一个?”
“是直接交给第十一军的前线补给站,还是由下面的部队自行领取?”
陈阳的目光在中村功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速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具体接收单位,文件里应该写得很清楚。”
“南支会将物资送往浙东地区陆直航第三大队,物资到达杭州后,由陆直航山下中佐负责沿途接应和护送,”
“到达宁波之后,由当地的物资调配所统一分发。”
“这是派遣军司令部下的命令,我只是按流程办事。”
中村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拿起钢笔,翻开文件夹,在那张物资调拨单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将文件夹合上,推回陈阳面前,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的下摆。
“陈部长,辛苦了。这批物资事关浙东战场的战局稳定,还请你在运输过程中多加留意。”
“中村君,我只能说在沪市这批物资不会出现任何问题,但负责押运的是你们,”陈阳顿了一顿:“你签完字之后,这些物资应该是您来负责!”
“至于出库后验收工作,您要是对运输部的专业有所保留,那么还请你事先组织好验收队伍!”
“我知道了,陈部长,我想多嘴问一句,你们将汽油跟那些特种弹放在一起运输,会不会增加出现意外的风险?”
“这点请中村主任放心,我们运输部是很专业的,货物运输有严格的执行条例!”
“你不用担心特种弹跟汽油混装的问题!”
“那就最好了。”中村功走到门口,拿起靠在墙角的雨伞,撑开,走进了走廊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
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持续的、均匀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一片巨大的桑叶。
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只是还需要时间和证据来把它填满。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细碎的水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画出一条断续的线,像一道无声的踪迹,向远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