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园，海陆空中心。
“逐日”计划启动会的下半场，气氛从“学术研讨”直接变成了“菜市场”。
一号会议厅外的走廊，乌泱泱全是人。
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凑成一堆，香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得像仙境。
全是闻着味儿来的供应商。
这些人可不是来求学的，他们是来求财的。
“天宫逐日”计划，这几个字现在比金子还晃眼。
几十万亿的超级工程，哪怕是从指缝里漏点渣，都够一家上市公司吃三年。
“老张，你那边的合金管怎么样？能达到那什么‘逐日标准’吗？”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扯松了领带。
“别提了。”
被称为老张的男人一脸苦相，把烟头狠狠按在垃圾桶上。
“那根本就不是人定的标准！”
“耐高温1600度还要保持微米级精度，还得抗辐射，还得轻量化。”
“这哪是造管子，这是造传家宝啊！”
“我看这就是故意刁难。”
胖子压低声音，眼神往会议室大门瞟了瞟。
“那个池总师，自己下面不是有材料公司吗？”
“我看他就是想把这块肥肉烂在自家锅里。”
“这标准，除了他自己的公司，谁能做到？”
“就是，这也太黑了。”
“听说上面还有人递话求情了，不知道能不能松个口子。”
“要是真搞垄断，咱们也不是吃素的，联名上书告他去！”
“就是，我二舅姥爷的三表哥的小舅子，就在……”
几个人正嘀咕着，会议室的大门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
原本还在抱怨的供应商代表们立刻噤声，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会议室里。
池宏坐在主位上。
他看着底下那些坐立不安的专家、总师，还有几位脸上带着讨好笑容的企业老总。
刚才那一通任务分配，已经把这帮技术大拿镇住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供应链。
这是所有超级工程的生命线，也是最容易滋生FB和低效的温床。
“池总师啊。”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是某大型企业的副总，也是这次采购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刚才您提的那些技术指标，我们都看过了。”
“确实……很有前瞻性。”
男人斟酌着词句，脸上带着一种官场特有的圆滑。
“但是呢，咱们也要考虑实际情况。”
“国内的工业基础毕竟摆在这里，有些指标，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如果都按这个标准来，恐怕没几家能入围啊。”
“到时候项目进度被拖累了，谁也担待不起。”
男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暗示。
“我觉得，可以适当放宽一点。”
“比如那个耐高温涂层，1200度其实也够用了，没必要非得追求1400度嘛。”
“而且，有几家老牌供应商，那是咱们的老朋友了，质量也是信得过的……”
话音未落。
池宏抬手，打断了他。
“您是……王总，对吧？”
池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为所有人都在屏息凝视。
“您刚才说，质量信得过？”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全息投影上，跳出了一张表格。
【某型号合金管材历年抽检合格率统计】
红色的曲线像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最低点甚至跌破了80%。
王总的脸瞬间僵住了。
“这就是您说的信得过？”
池宏指了指那个触目惊心的波谷。
“如果这是在那枚即将要把几吨重载荷送上同步轨道的火箭上。”
“如果在那一瞬间，这根管子裂了。”
“哪怕只是一条微米级的裂纹。”
“那是几百亿的损失，更是几条人命。”
“您担得起吗？”
王总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这数据，可是内部绝密啊！这小子是从哪弄来的？
池宏没有理会他的尴尬。
如今的他，并不需要太多信息，就算只通过公开的数据，也能推演出许多结论。
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了两份文件。
《逐日计划采购标准白皮书》
《制造工艺流程与成本核算指南》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
池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
“觉得我在刁难？”
“觉得我想搞垄断？”
“觉得这标准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冷笑一声。
“所以我把这本指南给你们。”
“这里面，不仅有标准，还有方法。”
“从原材料选型，到熔炼温度控制，到热处理工艺，甚至连应该用什么牌号的冷却液，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池宏拍了拍那本厚厚的指南。
“只要按照这个做，哪怕是傻子，也能做出符合标准的产品。”
“而且……”
池宏的眼神变得玩味。
“我帮你们算过账了。”
“按照这个工艺流程，加上合理的管理成本。”
“你们的净利润，还能保持在15%以上。”
“这在制造业，已经是暴利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供应商代表们看着那本指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甲方干的事吗？
不仅规定了要什么，连怎么做都教给你了？
甚至连你的利润都算死了？
这还怎么玩？
以前那种靠关系拿单子，然后偷工减料赚差价的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不可能！”
一个供应商代表忍不住站了起来。
“池总师，账不是这么算的。”
“就拿那个高强度碳纤维来说，您要求的抗拉强度和模量，那是航空级的两倍！”
“全世界也没几家能做出来的！”
“就算能做，那成本也得翻好几倍啊！”
“工艺升级要买设备，要招人，还要培训。”
“这些可都是成本！”
“这样搞，咱们生意没法做啊！”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几个人使眼色。
立刻有个胖子附和。
“就是啊，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池总师，您是搞科研的，不懂我们做实业的难处。”
“原材料都在涨价，人工也在涨……”
“要不，您把标准稍微降一降？”
“或者……把采购价再提个30%？”
那个胖子甚至一不做二不休，阴阳怪气道：
“听说池塘科技下面有个叫‘荷花能源’的子公司，也在做这个？”
“该不会是故意把标准定这么高，好把单子都给自己人吧？”
“这就有点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意思了啊……”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这可是诛心之言。
要是坐实了搞垄断、吃独食的帽子，那池宏这个总师的位置可就坐不稳了。
哪怕有诺贝尔奖背书也没用。
池宏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
“说完了吗？”
他放下钢笔，身体前倾，看着那个金链子胖子。
“华北特种纤维厂，是吧？”
胖子一惊，没想到池宏竟然认得出他。
“对！”
这下虽说得罪了对方，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回应了。
“你刚才说，成本要翻好几倍？”
“对！起码三倍！”胖子咬牙切齿。
“好。”
池宏点了点头。
然后，他在控制台上按了一下。
投影再次亮起。
“王总，还有各位。”
“请看大屏幕。”
池宏指着那份《制造工艺流程与成本核算指南》。
“废话不多说，我们直接来解读标准。”
“咱们先来说说这个碳纤维。”
全息图放大，显示出了详细的工艺流程图。
从原丝制备，到预氧化，到碳化，再到表面处理。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参数，甚至连用的催化剂配方，都写得清清楚楚。
“原丝用丙烯腈，聚合度控制在1500。”
“预氧化炉温度设定曲线：220度恒温30分钟，升温至280度保持45分钟。”
“碳化炉充氮气保护，流量每分钟50升。”
“按照这个工艺。”
池宏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良品率可以做到92%。”
“原材料成本：每吨8.5万元。”
“电费：每吨1.2万元。”
“人工及设备折旧：每吨2.3万元。”
“总成本：12万元。”
池宏看着对方，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而我给你们的采购价，是14万元。”
“净利润率：1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