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秦岭深处。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
李云帆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车窗外的风景很单调,除了石头就是树,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哨兵,站得笔直。
这里是西北航天动力研究所。
国内最顶尖、也是最神秘的液体火箭发动机研制基地。
“到了。”
司机是个年轻的少尉,把车稳稳地停在了一栋苏式风格的红砖楼前。
这栋楼看着有些年头了,墙上的红砖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但门口那块“XX所”的铜牌,却擦得锃亮。
李云帆下车,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里可不是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他经过了三道岗哨,验证了四次身份,甚至连公文包里的图纸都被X光机扫了两遍,才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方大炮”。
方院士的办公室很简单。
一张大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再加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真皮沙发。
桌子上堆满了图纸和资料,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方院士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图纸上涂涂改改。
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完全不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他一边看图纸,一边还用肩膀夹着电话听筒,对着电话大喊:
“那帮材料所的人是不是吃干饭的?高温合金的耐热性还没提上去?”
“告诉他们,下个月再拿不出像样的样品,我就去砸了他们的实验室!”
方院士的嗓门很大,人称“方大炮”,这名号不是白叫的。
脾气火爆,技术过硬,骂起人来不带脏字,却压迫感十足。
“方院士。”
李云帆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方院士头都没抬,依旧沉浸在图纸的世界里。
“放那儿吧。”
他随手一指旁边的茶几。
“食堂的饭是吧?今天没胃口,不吃了。”
李云帆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然后打开,取出了那卷用红绳系好的图纸。
“方院士,我是池宏池总工的安保人员,李云帆。”
“这是他让我交给您的。”
听到“池宏”这两个字,方院士的手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李云帆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老鹰盯着猎物。
“池总师?”
方院士放下笔,摘下老花镜,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卷图纸。
虽然在之前的评审会上,他被池宏的“名头”给镇住了,也确实投了赞成票。
但那是对大方向的认可,是对那种“敢为人先”精神的欣赏。
至于技术细节……
他还真没指望一个搞芯片的能拿出什么像样的火箭设计图。
搞航天,哪有那么容易?
特别是“天基太阳能电站”这种超级工程,那是需要几十年如一日的死磕,需要无数次失败才能堆出来的。
顶多就是一些概念图。
他见过太多“外行”指挥“内行”的事,倒是对池宏能带来什么有些兴趣。
“拿来看看。”
方院士招了招手。
李云帆走过去,把图纸在办公桌上铺开。
那是一张A0幅面的总装图。
蓝底白线,线条清晰,标注规范。
一股浓浓的工业美学气息扑面而来。
果然如池宏所说。
方院士根本没在意池宏本人有没有亲自前来。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张纸上。
“哟,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方院士扫了一眼,笑着调侃道。
“这制图功底,比咱们所里那帮刚毕业的博士生强多了。”
“看来这小子不仅会写代码,还真会画图啊。”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图纸右下角的那个参数栏时。
笑容凝固了。
【第一级箭体材料:304L不锈钢】。
【发动机循环方式: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
【控制方式:栅格舵气动控制+发动机推力矢量】。
【回收方式:垂直着陆/空中捕获】。
方院士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鬼一样。
“这……”
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然后,整个人趴在图纸上,脸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不锈钢?”
“全流量?”
“栅格舵?”
方院士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小子……这小子是在开玩笑吗?”
在这个年代,航天界的共识是“斤斤计较”。
为了减轻哪怕一克的重量,设计师们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都薅光。
铝锂合金、碳纤维复合材料……那是越轻越好,越贵越好。
用不锈钢造火箭?
那是几十年前苏联人的老路子!是早就被淘汰的技术!
笨重、落后、没有技术含量!
但是……
方院士的目光顺着图纸往下移。
看到了那个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受力分析图。
看到了那个关于“低温下不锈钢强度提升”的数据曲线。
看到了那个利用不锈钢耐高温特性,省去绝热层的热防护方案。
“省去了绝热层……”
方院士喃喃自语。
“利用自重增加结构强度……”
“利用全流量循环的高比冲来抵消结构重量的增加……”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就像是一个精密的方程式。
每一个参数,每一个设计,看似荒谬,但组合在一起,却奇迹般地……
平了。
不仅平了,而且……
“便宜!”
方院士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太便宜了!”
“不锈钢才几个钱?铝锂合金多少钱?”
“这简直就是……白菜价的火箭!”
“有点意思……”
方院士喃喃自语,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继续往下看。
那个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的发动机图纸。
那是航天动力学的圣杯。
理论上效率最高,但工程难度也最大。
美国人搞了二十年没搞定,苏联人搞了一半国家没了。
现在,这图纸上,连预燃室的喷注器孔径都标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涡轮泵的密封结构都画出来了。
方院士的手开始颤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图纸上。
他在找漏洞。
找哪怕一个能证明这是“幻想”的漏洞。
但是没有。
每一个管路,每一个阀门,每一个喷注器的角度,都经过了严密的流体力学计算。
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就像是教科书一样标准。
不,比教科书还要完美。
那不是概念图。
那是施工图!
是可以直接下厂制造、甚至可以直接上试车台的图纸!
“这不可能!”
方院士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哪来的数据?”
“他哪来的试车台?”
“难道他在梦里造过火箭?”
“这……这是他一个人画出来的?”
方院士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抬起头,看着李云帆,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这种级别的设计,至少需要一个几百人的顶尖团队,搞上三五年才能出个大概!”
“他一个搞材料,搞软件,搞芯片的……怎么可能懂这些?”
李云帆耸了耸肩,一脸的“我哪知道”。
他站在旁边,看着这位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院士,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失态。
他想起了池宏的话。
“等他们看懂了。”
“那时候,我再和他们谈。”
果然。
池总诚不欺我。
方院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
他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图纸,然后又继续走。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这就通了……这就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