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
池宏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很有节奏。
“请进。”
门开了,方院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位研究员。
他一身整洁的深蓝色工装,甚至还特意梳了梳那头有些花白的头发。
“池总师,忙着呢?”
方院士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火爆,反而带了几分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谦逊。
池宏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方老,您这是折煞我了。”
他快步走过去,扶着方院士在沙发上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
“您叫我小池就行,在您面前,我永远是晚辈。”
“哎,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嘛。”
方院士摆摆手,捧着热茶,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认真。
“小池啊,我今天来,不是来挑刺的。”
“我是来……学习的。”
“你那些图纸,我看了好几遍,在飞机上都一直在研究。”
方院士指了指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不锈钢箭体,还有那个……栅格舵。”
“每一个细节,我都推敲过了。”
“说实话,那是天才的设计。”
“如果真能造出来,那绝对是航天史上的里程碑。”
方院士的语气很诚恳,没有半点虚假。
他的两位手下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意思惊讶。
这可是“方大炮”啊!
从来就只听到他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像这样夸人,那是想都不敢想。
这就是老一辈科学家的风骨。
虽然脾气大,虽然有时候固执,但在真理面前,他们比谁都虔诚。
只要你的技术够硬,只要你的方案可行,哪怕你是嘴上没毛的小年轻,他们也愿意把你当老师敬着。
“但是……”
方院士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小池啊,有个问题,我还是没想通。”
“那就是……回收。”
“还有那个‘年产百枚’的产量。”
方院士从包里掏出那张图纸,铺在茶几上,指着上面的回收方案。
“你看这。”
“用筷子夹住火箭?”
“这得多高的控制精度?多大的算力支撑?”
“还有这个不锈钢箭体。”
“虽然便宜,但重量大,对发动机推力要求极高。”
“而且,那么复杂的发动机,就算设计没问题,制造呢?”
“你知道现在一枚长征五号的生产周期是多久吗?”
“两年!”
“从备料到总装,每一个环节都要经过几百道工序,几千次检查!”
“光是一个发动机喷管的焊接,就需要最好的老师傅,趴在上面焊三个月!”
“你这上面写的年产百枚……”
“你是打算把火箭当香肠灌吗?”
方院士看着池宏,眼神里满是疑惑,甚至有一丝丝……担忧。
“是不是多写了一个零?”
“甚至两个零?”
“小池啊,咱们搞科研,虽然要大胆假设,但也要小心求证啊。”
“这步子迈得太大,万一……”
他没说不可能。
他只是……不敢信。
那是被几十年传统工业体系束缚住的想象力,在面对未来时的本能畏惧。
池宏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平静而深邃。
这种质疑,他听过太多次了。
从当初做“三色藤”开始,到做固态电池,再到14纳米芯片。
每一次,都会有人跳出来说:“这不可能”。
因为他们的认知,还停留在旧时代。
“方老。”
池宏放下茶杯,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纸上谈兵没意思。”
“我带您去个地方。”
“让您看看,我是怎么‘灌香肠’的。”
……
众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乘坐专用的高速电梯,直达地下深处。
电梯门打开。
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海陆空中心的核心区域,为了验证火箭量产流水线可行性的实验室——装配中心。
方院士刚踏出电梯,就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黑暗。
几千平米的车间里,没有一盏照明灯。
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红色和绿色指示灯,像夜空中的萤火虫,在黑暗中跳跃。
安静。
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工人的吆喝,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吸音地板吞噬了。
“这……”
方院士有些茫然。
“怎么不开灯?”
“停电了?”
“不。”
池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
“这里不需要灯。”
“因为这里没有眼睛需要光。”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
一瞬间。
数百盏高功率LED灯同时亮起,将整个车间照得如同白昼。
强光让方院士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等他适应了光线,再次睁开眼时。
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原本漆黑的车间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百台白色的机械臂。
它们就像是阅兵式上的方阵,整齐划一。
随着灯光的亮起,这些机械臂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嗡——”
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蜂群振翅般的低频嗡鸣声响起。
那是伺服电机启动的声音。
紧接着。
它们动了。
快到方院士的眼睛几乎跟不上它们的动作。
一台机械臂抓起一个沉重的金属零件,就像抓起一片羽毛。
另一台机械臂迅速伸过来,喷枪吐出蓝色的激光,瞬间完成焊接。
第三台机械臂紧随其后,用探针进行超声波探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它们之间没有交流,没有指挥。
但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像是一个有着几百只手的巨人,在全神贯注地编织一件艺术品。
而在它们中间穿梭的,是一辆辆无人搬运车(AGV)。
它们驮着沉重的物料,在复杂的通道里飞速穿行,遇到障碍物会自动避让,就像是有生命的蚂蚁。
没有工人。
没有图纸。
没有老师傅。
只有机械的律动,和数据的洪流。
“这……”
方院士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两位研究员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他们搞了一辈子工业。
见过的工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工厂。
这分明就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这就是‘黑灯工厂’。”
池宏站在方院士身边,语气平淡。
“全自动化,全数字化,全智能化。”
他指着那条正在疯狂运转的流水线。
“方老,您说的老师傅,我这里没有。”
“我这里靠的,是算法,是标准。”
“您的火箭是艺术品,每一个零件都要精心打磨,都要靠经验去修补。”
“但我这里造的……”
池宏顿了顿。
“是工业品。”
“就像造汽车,造手机一样。”
“标准化,模块化,可复制。”
“就算炸了十枚,只要能收集到数据,只要能优化算法。”
“第十一枚成功了,哪怕算上之前的损耗,成本依然比您那一枚精工细作的‘艺术品’要低得多。”
方院士看着眼前这一幕,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有些颤抖,扶着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那些在图纸堆里熬出来的白发,那些为了一个焊点通宵达旦的日子。
在这一刻。
在这一片银白色的机械海洋面前。
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过时。
这就是工业暴力美学。
不讲情怀,只讲效率。
不讲经验,只讲数据。
“这‘黑灯工厂’……”
方院士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指示灯,就像是在看一片星空。
“有点意思。”
“可是……”
方院士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保证……这些机器不会出错?”
“老师傅的手感,那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机器……真的能比人更可靠吗?”
池宏笑了。
他走到一台正在进行精密装配的机械臂前。
那是一台“池小司Pro”。
它的机械手上正拿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传感器,要安装到一个极其狭窄的缝隙里。
这在以前,是只有八级钳工才能干的活。
还得是状态最好的时候,屏住呼吸,手不能有一丝抖动。
但现在。
“池小司”没有任何犹豫。
“咔哒。”
严丝合缝。
“方老。”
池宏指着那个传感器。
“这台机器人的重复定位精度,是0.01毫米。”
“而且,它不会累,不会走神,不会因为昨天跟老婆吵架而手抖。”
“它会严格执行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参数。”
“至于能不能保证发射成功……”
池宏转过身,看着方院士,坦然道:
“保证不了。”
方院士一愣,没想到刚刚一直自信满满的池宏会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