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火箭这玩意儿,没有人能保证。”
“我也不知道下一次成能不能功。”
“那你还敢搞这么大?”方院士急了。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那可是几十亿、上百亿的投入啊!”
作为体制内的老专家,他太清楚“失败”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责任,是处分,甚至是……历史的罪人。
“方老。”
池宏的眼神变得深邃。
“您是国家队,您的每一分钱都是纳税人的钱,所以您不能失败,也不敢失败。”
“但我这次……”
池宏指了指自己。
“是市场化。”
“我已经跟科技部李书记交好底了。”
“只要成本在可控范围内,我们会进行多次尝试。”
“即使是失败,也是有价值的。”
“那是为了排除错误选项。”
“那是为了给算法喂数据。”
“而且……”
池宏指了指周围那些不知疲倦的机器。
“压低成本的关键,就在这里。”
“只要这套产线跑通了,只要规模效应上来了。”
“造一枚火箭的成本,可能比您修一条公路还要便宜。”
“到时候……”
池宏笑了笑。
“哪怕是用火箭送快递,也不是不可能。”
方院士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不知疲倦的机械臂,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
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池宏说的是对的。
用极致的成本去试错,一直到成功为止。
这边是第一性原理的精髓。
这就是未来。
只是……
这个未来来得太快,太猛,太无情。
让他这个旧时代的残党,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呼——”
方院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要把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全部吐出来。
“看来……”
“我是真的老了。”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行吧。”
“既然你有这个底气,那我就奉陪到底。”
“不过……”
方院士的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丝忧虑。
“池宏啊。”
“技术上的事,我服你。”
“但是……”
“如果都像你这么搞。”
“如果火箭都像香肠一样从流水线上滚下来。”
“那我那几万人的研究所怎么办?”
“那些把青春奉献给航天的老技工怎么办?”
“那些只会拧螺丝、只会看图纸、只会跟钢铁打交道的老师傅们……”
“都要回家养老吗?”
两位随行研究员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一个极其沉重的问题。
也是所有技术革命背后,最残酷的阴影。
技术进步了,效率提高了。
但人呢?
那些被技术抛下的人呢?
池宏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看着方院士,眼神平静。
“方老。”
“这其实……也是个好事。”
“好事?”方院士瞪大了眼睛。
“人都没事干了,还是好事?”
“对。”
池宏点头。
“人,不应该被禁锢在流水线上。”
“不应该像机器一样,重复着枯燥、乏味、甚至危险的工作。”
“那些老技工,他们有经验,有智慧,有对航天的热爱。”
“他们可以去当质检员,去当工艺设计师,去当培训师。”
“甚至……”
池宏指了指远处正在调试程序的年轻技术员。
“他们可以去学习如何控制这些机器。”
“把他们的经验,变成算法,变成代码。”
“这才是传承。”
“可是……”
方院士叹了口气。
“那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啊。”
“效率提高了十倍,那剩下九成的人去哪?”
“这就不是我们要操心的问题了。”
池宏笑了笑。
“那是社会学的问题。”
“不过,我相信。”
“这中间肯定会有个结构化的阵痛期。”
“就像当年蒸汽机取代了纺织工,汽车取代了马车夫。”
“但最终……”
“社会还是会达到一个比较好的平衡。”
方院士看着池宏。
眼神里多了一丝惊讶。
这小子……
不光懂技术,还懂社会?
这觉悟,这格局。
简直不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你说得轻巧。”
方院士摇摇头。
“我们单位那是国企,是事业单位。”
“几万人啊,拖家带口的。”
“不可能像你们池塘科技这么精简,说裁就裁,说换就换。”
“那种体制内的惯性,那种人情世故的牵绊……”
方院士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你有建议吗?”
池宏想了想。
然后摊了摊手。
“没办法。”
“方老,这事儿我也没辙。”
“毕竟……”
池宏指了指那些正在工作的机械臂。
“这些机器人,都是没爹娘的。”
“它们不吃饭,不睡觉,不要五险一金,也不会闹情绪。”
“只要有需要,随时可以被替换,随时可以被更新。”
“坏了就修,修不好就融了重造。”
“而您那里的人……”
池宏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们是有根的。”
“有七大姑八大姨,有师徒传承,有老领导的面子。”
“那是一张网,密密麻麻,剪不断理还乱。”
“想在那种环境里推行这种‘无情’的高效?”
“难。”
“比造火箭还难。”
“哈哈哈哈!”
方院士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好一个‘机器没有爹娘’!”
“好一个‘没辙’!”
方院士指着池宏。
“你小子,对研究所的事儿是真清楚啊!”
“看得比我还透!”
“怎么?难道你们青华也这样?”
“哪儿都一样。”
池宏也笑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规矩,有人情,有利益纠葛。”
“生产关系这东西,是最难改变的。”
“它是几千年沉淀下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想在短期内改变?难。”
池宏收起笑容,目光变得深邃而冷酷。
“但是……”
“技术的进步,能够推动生产力。”
“只要生产力足够强大,强大到能碾压一切阻碍。”
“那就一定能做成事。”
他指了指头顶,那是地面的方向,也是天空的方向。
“生产力的提升,终将倒逼生产关系的改变。”
“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纠结那些复杂的人事关系,也不是去想怎么分现有的蛋糕。”
“而是把蛋糕做大。”
“做到大到所有人都能吃饱,大到没人再盯着那点蝇头小利。”
“当太空电站建成,当能源像空气一样无限廉价时。”
“当我们可以随意往返太空,去月球挖矿,去火星种土豆时。”
“新的岗位,新的需求,新的生活方式……”
“自然会涌现。”
“到时候……”
池宏看着方院士,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那些曾经因为‘裙带关系’而冗余的人员,也许会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更精彩。”
“那些曾经被束缚的手脚,也许会因为新的机遇而重新舞动。”
“因为……”
“在绝对的繁荣面前,所有的‘关系’,都不值一提。”
方院士听得入了神。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种自信,那种从容,那种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笃定。
让他这个老头子,都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好!”
方院士重重地拍了拍池宏的肩膀。
“说得好!”
“只要蛋糕够大,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信你!”
“这次‘逐日’计划,咱们就按你的路子来!”
“和你一起,把这蛋糕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