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结束后,方院士站在那条银白色的流水线前,久久没有挪步。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两个早就看傻了眼的研究员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当风景看呢?”
“赶紧的!上手啊!”
“带了笔记本没有?带了脑子没有?”
“给我记!给我学!”
“看看人家是怎么布线的,看看人家是怎么做公差控制的!”
“这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一分钟都不要浪费!”
两个研究员被吼得一激灵,赶紧掏出笔记本和录音笔。
一边记,一边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没见过世面的惊呼。
“卧槽,这焊接速度……这还是人吗?”
“废话,本来就不是人!”
“这探伤效率……咱们所那台老掉牙的X光机跟这一比,简直就是烧火棍啊!”
方院士没理会他们。
他自己也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戴上老花镜,开始一点一点地记录那些关键参数。
从原材料的入库标准,到每一道工序的质检流程,再到最后的总装调试。
他问得很细。
细到连冷却液的流速、焊枪的角度、甚至是机械臂运动时的加速度曲线,都要问个底朝天。
池宏站在旁边,有问必答。
没有半点藏私。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而且,也没必要藏。
这些技术,早晚是要推广出去的。
与其让别人慢慢摸索,不如大大方方地教给他们。
只有整个产业链都升级了,他的“逐日”计划才能跑得更快。
这一学,就是整整四个小时。
太阳从头顶落到了西山。
两个年轻的研究员早就累得直不起腰了,靠在墙角直喘气,手里握着的笔都在抖。
这哪是参观啊,这简直就是体能训练加脑力风暴的双重折磨。
但方院士依然精神矍铄。
他就像是一台加满了油的发动机,完全不知道疲倦为何物。
“小池啊,你再给我讲讲这个喷注器的排列。”
方院士拉着池宏,指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
“这个同轴式设计,理论上确实能提高燃烧效率。”
“但是,你怎么解决燃烧不稳定的问题?”
“还有这个冷却通道的设计,这么细,会不会堵?”
池宏也有些累了。
哪怕他有【体魄】的加持,面对这种高强度的技术输出,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他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却依然眼神明亮的老人。
果然,身体不好的人,可当不了院士。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敬意。
这就是老一辈科学家。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第一性原理”,也不懂什么叫“迭代思维”。
但他们有一种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品质。
那就是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技术的敬畏。
活到老,学到老。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尤其是当你已经身居高位,已经成为了权威的时候。
还能低下头,像个小学生一样去请教一个比自己小了几十岁的年轻人。
这不仅仅是谦虚。
这是一种……
灵魂的年轻。
“方老。”
池宏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
“这个排列不是随便排的,是经过了几百万次流体仿真模拟算出来的最优解。”
“至于堵塞问题……”
池宏指了指旁边的一台设备。
“我们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电解抛光工艺,内壁光滑度可以达到纳米级。”
“而且,燃料在进入喷注器之前,会经过三道超精细过滤。”
“只要不往里倒沙子,基本上堵不了。”
方院士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妙啊!太妙了!”
“这思路,绝了!”
终于,当最后一个问题也被解答完毕。
方院士合上笔记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
“我是真服了。”
方院士看着池宏,感叹道。
“小池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怎么好像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连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工艺细节,你都能门儿清?”
池宏笑了笑,没有解释。
“方老,天都黑了。”
池宏看了看表。
“要不……咱们先吃饭?”
“您这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身体要紧啊。”
“我刚才都看出来了,您这腰……”
池宏指了指方院士一直悄悄用手撑着的后腰。
“是不是老毛病犯了?”
方院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小子,眼挺尖啊!”
“没事,老毛病了,阴天就疼。”
“不过……”
方院士拍了拍肚子。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
“走!吃饭!”
“今儿我请客!就当是交学费了!”
“想吃什么尽管说,哪怕是满汉全席,老头子我也请得起!”
……
青华园附近的一家老字号烤鸭店。
包厢里热气腾腾。
几杯茅台下肚,方院士的脸红扑扑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那种“方大炮”的本色,又回来了。
“小池啊。”
方院士夹了一块鸭皮,蘸了点白糖,放进嘴里嚼得滋滋响。
“你那个‘逐日’计划,我看行。”
“不管是技术路线,还是工程实现,都没毛病。”
“但是……”
方院士放下筷子,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有些事,不是光有技术就能解决的。”
“你知道咱们航天口最大的难处是什么吗?”
池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钱?”
“钱那都是小事!”
方院士大手一挥。
“国家现在重视航天,经费虽然紧张,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最大的难处,是协调。”
方院士叹了口气。
“一个火箭,涉及几千家配套单位。”
“有搞材料的,有搞电子的,有搞化工的。”
“这些单位,有的是部委直属,有的是地方国企,还有的是军工单位。”
“各有各的婆婆,各有各的算盘。”
“你想让他们统一标准,统一进度,甚至统一想法……”
“难啊!”
方院士指了指自己那满头的白发。
“我这头发,有一半是为了技术愁白的。”
“另一半,就是为了跟这帮人扯皮扯白的!”
“你这次搞这么大动静,要整合这么多资源。”
“光是那个‘天基能源系统’,就涉及到了电力、航天、通讯三个巨头。”
“这三个部门,平时可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你想把他们捏在一起?”
方院士摇了摇头,一脸的“我看悬”。
“搞不好,光是开个协调会,就能把你给累死。”
池宏笑了。
他放下酒杯,拿起公筷,给方院士夹了一块鸭肉。
“方老,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体制内的那一套,确实复杂。”
“但是……”
池宏的目光变得锐利。
“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方院士问。
“我们是初创企业。”
池宏指了指自己。
“我们不缺动力,我们缺人手。”
“而您说的那些研究部门……”
池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们不缺人手,他们缺动力。”
“各有各的玩法。”
“既然这项大工程无法靠个别公司完成,那就要相信华夏培养出来的这些研究人员。”
“我相信,大多数人,骨子里还是想干点实事的。”
“在小事上,或许会有一些争执,会有一些推诿,会有一些利益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