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
池宏将方院士送出海陆空中心的大门。
这顿饭，终究是池宏提前悄悄买了单。
一来自己是晚辈，二来人家远来是客，总要尽下地主之谊。
方院士也不再客气，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池宏重新打印的、带有详细参数的《关于构建商业化航天发射体系的战略规划书》。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海陆空中心大楼，那里面，无数台机器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未来。
“小池啊。”
方院士的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期待，也有担忧。
“你这份规划书，分量太重了。”
“我会尽全力在会上给你争取，但是……”
方院士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你也知道，航天局那帮人，都是属石头的，又臭又硬。”
“他们习惯了稳扎稳打，习惯了那个‘把风险降到零’的逻辑。”
“你这个又是回收，又是量产，又是把火箭当白菜造的思路……”
“对他们来说，无异于让他们否定自己几十年的路线。”
池宏笑了笑，帮方院士拉开车门。
“方老，我不急。”
“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而且……”
池宏指了指方院士手里的规划书。
“这份东西，不是用来求他们的。”
“毕竟，我才是总工。”
方院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小子！口气够大！”
“行！就冲你这句话，老头子我这次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也要把这事儿给你办成了！”
说完，方院士钻进轿车，绝尘而去。
池宏目送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回到了大楼。
他知道，虽然这项目通过是早晚的事，但也必定会少不了一番波折。
……
数日后，上午九点。
航天局，一号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航天系统的各路神仙。
有负责运载火箭的总师，有负责载人航天的专家，还有负责深空探测的学者。
每一个名字拿出来，都是能写进教科书的人物。
但此刻，他们都沉默着。
目光都聚焦在会议桌正中央的那份文件上。
那份由池宏起草，科技部背书，直接呈递到航天局案头的《战略规划书》。
主位上，航天局孙局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却没有喝。
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各位。”
孙局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这份文件，大家都看过了吧？”
“这是上面的领导特地嘱咐我们要认真讨论的。”
他特意在“特地嘱咐”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扫视全场。
“而且，这还是咱们那位新晋诺贝尔奖得主，池宏总工程师的手笔。”
“关于这篇……嗯，姑且称之为论文吧。”
孙局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话音落下，会议室依旧安静。
没人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谁不知道池宏现在是红得发紫的人物？
谁不知道这份规划书背后有着怎样的分量？
但是……
回收火箭？
年产百枚？
往返月球？
如果只是单纯作为规划书，那当然是十分优秀。
毕竟饼画的越大，越容易获得经费和认可。
可现在马上就要步入实施阶段了，那可是要把饼圆上的！
前面吹牛不要紧，后面要是圆不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现在看起来，这简直就像是科幻小说的大纲！
终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忍不住了。
他是负责载人航天工程的副总师，姓李，脾气比方院士还要火爆。
“局长，既然您让我说，那我就直说了。”
“咱们载人航天工程刚刚起步，神舟飞船才上天几次？空间站还在图纸上呢！”
“这时候搞什么回收火箭？还要搞商业化？”
李工越说越激动，手指戳着那份规划书。
“火箭回收，美国人搞了几十年都没搞成，咱们凭什么能搞成？”
“成功率都没办法保证，就开始考虑节省成本？”
“把宝贵的经费和精力分散到这种不靠谱的项目上，咱们的主业还要不要干了？”
“要是载人登月因为这个耽误了，谁负得起这个责？”
李工这一开火，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沉默的保守派专家们纷纷附和。
“是啊，这也太激进了。”
“池宏虽然在芯片和电池上有点本事，但航天是系统工程，隔行如隔山啊。”
“我看这数据就有问题，不锈钢造火箭？那得多重啊？推力够吗？”
“就是，还年产百枚，他以为这是造导弹呢？”
一时间，会议室里全是质疑的声音。
反正池总工不在现场，各路专家都争着发表看法。
“我有不同意见。”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一位负责新一代运载火箭预研的总师，姓赵。
他是年轻的博士，思维比较活跃。
“李老，各位前辈。”
赵工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客气，但态度很坚决。
“时代变了。”
“咱们不能老是用老眼光看问题。”
“几年前，如果有人说咱们能自己造出14纳米芯片，甚至能造出EUV光刻机，你们信吗？”
“肯定没人信。”
“那时候大家肯定也会说：‘这是吹牛，这是胡闹，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现在呢？”
赵工环顾四周。
“池宏做到了。”
“他不仅做到了，还做得比谁都好。”
“既然他能搞定芯片这个‘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为什么就不能搞定火箭回收？”
“而且……”
赵工指了指规划书上的技术细节。
“我看过他的方案，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栅格舵控制，这些都是目前国际上最前沿的技术。”
“如果咱们不跟进，万一被美国人抢先了，那咱们就被动了。”
“哼！”
李工冷哼一声。
“小赵啊，你还是太年轻。”
“芯片是芯片，火箭是火箭。”
“芯片坏了可以重做，火箭炸了那就是几十亿听个响！”
“而且，他那个数据，你仔细算过吗？”
李工翻开规划书的一页，指着上面的成本估算。
“一枚重型火箭的发射成本，居然能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
“这符合经济规律吗？”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我觉得……”
又一位专家站了起来，这次是搞材料的。
“这个不锈钢方案，虽然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难度极大。”
“焊接工艺、耐热性能、结构强度……”
“哪一项不需要几年的验证？”
“他居然说一年就能搞定？”
争论越来越激烈。
保守派死死咬住“风险不可控”和“数据夸张”不放。
革新派则拿着“技术创新”和“弯道超车”的大旗反击。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唾沫星子横飞，茶杯盖子乱颤。
副局长坐在孙局长旁边，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有点坐不住了。
他凑到孙局长耳边，小声提醒道：
“局长，差不多行了吧？”
“这也是池总工提出的方案，人家可是科技部选的人，又是那位的红人。”
“而且，这方案显然是上面已经认可了的……”
孙局长面无表情地看了副局长一眼。
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孙局长淡淡地说道。
“航天无小事。”
“每一个螺丝钉都要经过论证，更何况是这么大的战略规划？”
“程序一定要完整，要有足够的专家论证。”
“不仅要论证它的可行性，还要论证它的不可行性。”
“只有把所有的问题都摆在桌面上，吵透了，辩明了，咱们才能下决心。”
“要不……”
孙局长看了副局长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到时候要是真出了问题，火箭掉下来砸了人，或者经费打了水漂。”
“你来负责？”
副局长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这锅太大，他背不动。
就在局面胶着，眼看就要变成一场没有结果的扯皮大会时。
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喝茶的方院士院士，终于放下了茶杯。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没有人敢忽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看着这位航天界的泰斗，不知道他要放什么大招。
毕竟，方院士可是出了名的“方大炮”，平时怼起人来那是毫不留情。
但这次……
他却异常的平静。
“大家都说完了？”
方院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既然说完了，那我就说两句。”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直接走到了会议室前面的大屏幕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了进去。
“刚才，大家争论的焦点，无非就是两个。”
“第一，能不能做成。”
“第二，是不是在吹牛。”
方院士一边操作电脑，一边说道。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你们在座的各位，有谁去过池塘科技的工厂吗？”
“有谁亲眼见过他们的生产线吗？”
台下一片沉默。
大家面面相觑。
他们连池宏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去工厂了。
“我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