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着沙砾，打在玻璃窗上。
声音细碎，密集。
2009年年中，西部航天工业园。
池宏站在高达百米的瞭望台上，双手扶着金属栏杆，俯瞰着下方的总装车间。
车间没有开顶灯，几百台机械臂的关节处闪烁着红绿相间的指示灯，火花不时在黑暗中绽放。
那是激光焊接发出的强光，刺眼，短暂。
三枚“玉兔”重型运载火箭一字排开。
通体银白，不锈钢箭体反射着冷光。
顶端，搭载着锥形的“玉兔”号登月舱。
它们像三座巨塔，沉默地矗立在车间中央，压迫感扑面而来。
赵康戴着黄色的安全帽，站在池宏侧后方。
“池总。”赵康划动屏幕，报出一串数据。
“一号机总装完成，推进剂管路测试完毕。”
“二号机正在进行级间段对接。”
“三号机箭体已经下线。”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却精神饱满。
能够在短短几个月内完成三套发射装置，着实值得骄傲。
“零部件库存全在控制中。”
“供应链随时待命，只要有需要，都能在24小时内响应。”
“如果有必要，这套‘黑灯工厂’的流水线全速运转，四号、五号机，下个月就能出厂。”
赵康的语气里透着狂热。
这是工业的力量。
摒弃了传统航天手工作坊式的精雕细琢，完全采用标准化、模块化的流水线生产。
而在这个过程中，所有需要人工的岗位，全按照八小时工作制，完全没有“磨洋工”的低效作业。
全因为有无数“池小司”默默承担着一切危险和辛苦。
池宏看着那三座巨塔。
“停。”
他吐出一个字。
赵康愣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
“停？”赵康咽了口唾沫。
“停产？池总，咱们现在的产能刚刚爬坡到最佳状态，工人们……呃，机器人们正干得起劲呢。”
“三枚，差不多了。”
池宏转过身，走向电梯。
“造多了也是放在仓库里吃灰。”
“这三枚，作为前期的技术验证和初期运营，完全足够。”
赵康快步跟上。
“可是……航天发射风险极高。”
“万一炸了呢？不用多造几枚作为备份吗？”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失重感传来。
池宏看着电梯门上的金属倒影。
“我之前已经帮马斯克把火箭送上天，这套流程是在他的基础上诞生的。”
池宏走出电梯。
“三次机会，足够了。”
“如果三次还不能成功，那就要被人家笑话了。”
“我相信我的技术。”
“三枚，只多不少。”
赵康停在原地，看着池宏远去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老板的决策，不需要他懂，照做就行。
……
两天后，帝都。
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顶层办公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原木色的大办公桌上。
桌上摆着三份打印好的文件，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池宏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顾天、萧成楠、沈韵诗三个人，排成一排，坐在他对面。
今天，是开山弟子们的论文开题指导。
虽然要忙逐日项目，还要处理公司事务，但作为老师的教学工作还是得抽空完成。
萧成楠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顾天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根碳素笔，眼神飘忽，内心却有些紧张。
沈韵诗则微笑着，一脸轻松。
池宏拿起第一份文件。
“成楠。”
萧成楠猛地挺直腰板。“在，老师。”
“《基于多物理场耦合的可回收火箭结构动力学分析》。”
池宏念出题目。
接着翻开第一页，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题目中规中矩。”
“但你的切入点偏了。”
池宏抬眼看着萧成楠。
“火箭再入大气层时，栅格舵产生的气动加热和震动，是极其复杂的非线性问题。”
“你用的传统有限元分析方法，算力消耗太大，而且误差在百分之五以上。”
“百分之五，火箭就成烟花了。”
萧成楠额头冒出冷汗。
“你回去，把‘启明’软件的底层代码再学一学，用降维算法去替代传统的网格划分。”
“这是你的薄弱环节，就算学不会理论，也要知道如何应用。”
“下周给我一个新的数学模型。”
萧成楠连连点头，拿起笔记本疯狂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这位学生态度没问题，自信心也在逐渐建立。
现在正好就着“逐日”这个重大项目历练一番，定会有化茧成蝶的那天。
池宏放下第一份文件，拿起第二份。
“顾天。”
转笔的声音停了，顾天坐正了身子。
“《深空通信网络的安全架构与抗延迟拓扑》。”
池宏看着顾天。
“地月通信，单程延迟一点二八秒。”
“这中间存在巨大的数据包丢失风险。”
“一旦被恶意信号劫持，火箭就会失控。”
“你的架构里，用的是双向握手协议。”
池宏把文件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慢了。”
顾天皱起眉头。
“老板，这已经是目前最安全的协议了。”
“如果不握手，怎么保证数据完整性？”
“换个思路。”池宏敲了敲桌子。
“在‘宏桥框架’第七层，我留了一个预测接口。”
“利用数据流的惯性，提前判断丢包位置并进行本地重构。”
“抛弃现有的安全框架。”
“你可以做得更好。”
“重写。”
顾天倒吸一口凉气。
重写？
这意味着他之前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模型全废了。
但老板已经给他指明了道路。
新的解法，让他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一种挑战极限的兴奋。
“好。”顾天咬牙切齿，“我今晚就重构。”
池宏拿起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沈韵诗的。
“《智能电动汽车的外观与交互设计初步探索》。”
池宏念完，放下文件，没有拿笔画圈。
“没什么大问题。”
“你之前去王川福的工厂观摩了好几次，也接触了实际的产线。”
“电动汽车，对别人来说，也许觉得门槛挺高。”
“但以我们池塘科技的技术积累来看，本质上，就是四个轮子上的智能手机。”
来自前世那个时代，他对电动车的发展可谓信心满满。
“外观是皮，交互是魂。”
“你的审美没问题。”
“把之前的调研数据总结一下，写个综述，理清现有的交互痛点就行。”
池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顾天瞪大眼睛，转头看着沈韵诗，又转头看着池宏。
“老板，这不公平！”顾天叫屈道。
“我这儿要搞深空通信防御，萧成楠要搞空气动力学。”
“这都是要掉头发的硬核科研！”
顾天指着沈韵诗面前那份薄薄的文件。
“沈姐这个……这也太简单了吧？”
“画画车壳，搞搞屏幕UI？”
“这也就是个本科毕业设计的水平！这能当硕士论文？”
沈韵诗双手端着热腾腾的咖啡杯，低头喝了一口，嘴角挂着微笑，没有说话。
池宏看了顾天一眼。
“嫌简单？”
“那你来。”
池宏指着沈韵诗。
“沈总现在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人，涵盖财务、法务、供应链、公关。”
“上个星期，她刚和四家银行谈妥了五十亿的授信额度，并且把十几家刺头供应商的利润空间压低了三个百分点。”
池宏身体前倾，盯着顾天。
“要不，你俩换换？”
“你去管那三百号人，你去跟那些老狐狸银行家喝酒谈判。”
“让她来写你的深空网络安全架构？”
顾天缩了缩脖子。
管人？谈判？杀了他算了。
让他和电脑打交道，他能几天几夜不睡觉。
让他去和人打交道，半小时他就得崩溃。
“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