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航天局大楼。
下午三点的阳光有些慵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休息区的地毯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还有几缕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方院士端着他的老式搪瓷茶缸,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末子,神情难得的惬意。
他正在参加航天领域的一次交流会,并没有特别具体的任务。
这种会议其实也就是行业协会安排的机会,让同行们增进下感情,聊聊天,吹吹牛而已。
事实上,自从华夏成立了航天合资公司,让池宏负责逐日计划之后,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都被那小子应承下来,航天集团的压力倒是轻松不少。
几位资深的火箭总体设计专家围坐在他身边,瓜子壳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老方啊,你就别卖关子了。”
负责长征系列的一位副总师杜工,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个‘玉兔’,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听说是个不锈钢的大罐子?这玩意儿能飞得起来?”
方院士抿了一口茶,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他放下茶缸,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老杜,你这就是老黄历了。”
“不锈钢怎么了?美国那边不也考虑用这玩意儿吗?”
“关键是设计理念。”
方院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看过那小子的总装车间,啧啧,全是机械臂,连个拧螺丝的人都没有。”
“精度高得吓人。”
他没有刻意去解释池宏的“低成本迭代”理论,毕竟还要等到实践的检验。
“至于进度嘛……”
方院士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申请我已经递上去了,上面批得很快。”
“昨天我刚把空军那个彭万里给送了过去。”
“那可是咱们手里最好的试飞员,心理素质过硬,技术更是没得说。”
“我估计……”
方院士掐指算了算。
“最多一个月。”
“还得磨合磨合,做做全系统的联调联试。”
“毕竟是首飞,又是载人,哪怕是那个池宏再怎么狂,也不敢拿人命开玩笑。”
“估计到下个月月底,咱们应该就能看到无人实验了。”
“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就能实现载人飞行了。”
周围的专家们纷纷点头。
“一个月?那是神速了。”
“咱们当年搞长二捆,光是最后一次综合演练就搞了三个月。”
“也是,毕竟是民企,效率是要高一点,但一个月能不能磨合好,还真不好说。”
“只要不炸,那就是胜利。”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气氛轻松而融洽。
仿佛已经看到了华夏航天的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虽然这颗新星有点“野路子”,但好歹也是自家孩子。
“方老,池总工不是说过,今年中秋要去月球赏月吗?”
旁边的一位年轻研究员小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现在都快七月了,离中秋也就两三个月了吧?”
“照这个进度,那不是赶不上了?”
听到这话,休息室里的专家们都乐了。
“傻孩子。”
作为年长的资深工程师,杜工笑着摇摇头,一脸的慈祥。
“那叫‘愿景’,懂不懂?”
“就是立项的时候喊的口号,是为了提振士气,也是为了给上面听的。”
“你还真信啊?”
他指了指手中的会议材料,在上面的地球插图上画了几笔。
“你看,这才刚摸到低轨道的门槛。”
“从低轨道到地月转移轨道,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那是从骑自行车到开飞机的跨越。”
“而且。”
杜工竖起三根手指。
“按照我们跟池宏签的合同。”
“一期工程虽然要求高,但时间给的是三年。”
“三年内能实现载人绕月,那就是神速了。”
“至于登月……”
他叹了口气。
“那需要更强大的火箭,更复杂的登月舱,还有更长时间的生命保障系统。”
“哪怕是他有那个‘黑灯工厂’,哪怕他有14纳米芯片。”
“没个五年八年,根本下不来。”
“咱们搞航天,讲究的是科学规律,不是靠喊口号就能把人喊上去的。”
“真要能像他说的那样,能在中秋节实现登月——”
他手指往下虚点。
“我就把这张桌子吃了!”
方院士抿了口茶,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语重心长地说道:
“是的,池宏能在短短几个月把发射的准备工作做的七七八八,已经是个奇迹了。”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只要下个月试飞能成功……”
就在这时。
“砰!”
休息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年轻的实习生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的皮鞋在地毯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手里的笔记本电脑险些飞出去。
“慌什么!”
方院士皱起眉头,不满地呵斥道。
“这里是航天局!稳重点!”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实习生大口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眼镜都歪了。
他顾不上整理仪表,指着手里的电脑,结结巴巴地说道:
“方……方院士!”
“飞……飞了!”
“什么飞了?”
方院士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鸟飞了?还是你的魂飞了?”
“不……不是!”
实习生咽了口唾沫,急得直跺脚。
“是‘玉兔’!”
“‘玉兔’载人火箭……要飞了!”
“正在直播呢!”
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位老专家面面相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胡说八道!”
方院士脸色一沉,把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小张,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彭万里昨天下午才到的基地!”
“连火箭长什么样都还没认全呢!”
“你以为是出租车司机换班呢?”
“就算是出租车司机接活儿,也得先熟悉熟悉路况吧?”
“哪有刚到就飞的道理?”
“这违反了最基本的科学规律!”
“再说了,哪有一上来就载人的,无人试飞还没做呢!”
其他研究员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听风就是雨。”
“估计是你看错了,或者是池宏公司搞的模拟动画吧?”
“现在的CG技术做得跟真的似的,专门骗那些网上的外行。”
实习生见解释不清,索性也不说了。
他直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掀开盖子,把屏幕转了过来。
“您……您自己看吧!”
屏幕上。
是一个名为【池塘科技·逐日计划首飞实况】的直播间。
画面很清晰。
没有官媒那种宏大的演播室,没有字正腔圆的主持人解说,也没有令人热血沸腾的背景音乐。
只有呼呼的风声。
以及……
那个矗立在西北戈壁滩上,银光闪闪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发射塔架旁,白雾升腾。
那是低温燃料加注时特有的景象。
火箭箭体上,那面鲜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
方院士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场景,太熟悉了。
他去过那里。
那个发射塔架的结构,那个导流槽的设计,甚至远处那几座荒山的位置。
绝不是CG动画能做出来的。
这是真的!
“他……他真的要发?”
杜工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没有任何预告?”
“没有任何官方通报?”
“就这么……悄悄地发了?”
这完全不符合航天局的流程。
每一次发射,那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不仅要提前几个月发公告,还要清空落区,协调空域。
这小子,怎么搞得跟过家家似的?
“看!看里面!”
另一个专家指着屏幕,声音有些发颤。
直播画面切了一个分镜头。
那是飞船内部的景象。
宽敞的座舱,充满科技感的大屏,以及……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那个一脸严肃、浑身紧绷的中年男人。
方院士一眼就认出来了。
“彭万里!”
“真是彭万里!”
方院士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胡闹!”
“简直是胡闹!”
老头子气得胡子都在抖。
“刚下飞机,这就要上火箭?”
“连离心机都没坐过?连模拟舱都没摸过?”
“这是把宇航员当什么了?当去菜市场买菜的大妈吗?”
“这把人命当什么了!”
“他知道培养一位飞行员,有多难吗!”
其他的专家也都炸了锅。
“太激进了!”
“这哪是科学实验?这是玩命啊!”
“就算是再着急,也不能这么干啊!”
“快!打电话!”
方院士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给那个基地打电话!给科技部打电话!”
“叫停!”
“必须马上叫停!”
“这种状态下发射,成功率连一成都不到!”
“这是要出大事故的!”
然而。
就在方院士刚要把号码拨出去的时候。
屏幕上的镜头缓缓移动了一下。
给到了主驾驶位。
那个原本被椅背挡住的身影,慢慢露了出来。
没有戴头盔的面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