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造成的影响还在继续。
帝都,北航大学。
航天工程学院的一间独立教工办公室内。
“啪!”
一份厚达百页的立项申请书被狠狠地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孟常皓教授深陷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
那副平时擦得一尘不染、象征着斯文与严谨的金边眼镜,此刻歪斜在鼻梁上,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里蛛网般布满了血丝。
三十五岁。
这在论资排辈、熬白了头都不见得能出头的航天学术圈,本该是夹着尾巴给人当苦力的年纪。
但他孟常皓,已经是长江学者了。
不仅如此,他还是北航大佬葛院士最得意的门生,是圈内公认的“衣钵传人”,“未来掌门”。
这两层金身加持,让他在过去的几年里,活得不止是春风得意,甚至可以用恣意嚣张来形容。
近两百平米的独立教工办公室,红木的大办公桌,真皮的老板椅。
桌上放着老婆和女儿的相片,美满幸福。
他走在学院的走廊里,那些五六十岁、资历远比他老的教授、副教授们,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笑着跟他打招呼,“孟教授,忙呢?”。
去部里开会,即使是白发苍苍的老专家,也会端着茶杯,抬起眼皮,客客气气地叫他一声“青年才俊”。
只要是他孟常皓挂名递上去的“本子”,不管是国家级的纵向课题,还是军工企业的横向大单。
几乎一路绿灯。
几百万、上千万的科研经费,上面有时甚至懒得细看,闭着眼睛往下批。
在过去的几年里,这些光环让孟常皓在北航乃至整个华夏航天学术圈里,几乎可以横着走。
他的研究方向,是“基于新型固体推进剂的微纳卫星编队快速发射技术”。
说白了,就是用廉价、可快速准备的小型固体火箭,把几十公斤重的微小卫星,像撒豆子一样打到近地轨道上,形成卫星星座。
这在之前,绝对是前沿中的前沿,是踩在了商业航天和军事快速响应双重风口上、国家真金白银重点扶持的方向。
他的实验室,常年经费过千万。
手底下同时运转着三个国家级纵向课题,还有四个跟军工企业合作的横向大单。
在学生眼里,他是科研巨佬,是不可触犯的“老板”。
在同行眼里,他是冉冉升起的学术新星,前途不可限量。
他意气风发。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被簇拥、被仰视的滋味。
他甚至在脑子里,已经把未来十年的路线图画得清清楚楚:
两年内拿下杰青,五年内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争取在四十岁前,把那个象征华夏学术最高荣誉的“院士”头衔,收入囊中。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剧本,就是典型的爽文男主。
直到。
池宏那个叫“玉兔”的鬼东西,像一颗毫无征兆、从天而降的陨石。
不仅砸烂了他的饭碗,更砸碎了他精心规划的未来蓝图。
一开始,孟常皓并没有把池宏放在眼里。
他承认池宏是个天才。
搞出14纳米芯片,弄出全固态电池,拿了诺贝尔奖和图灵奖。
这些成就确实很牛逼,牛逼到让人连嫉妒都显得无力。
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池宏的成就比他更高。
但那又怎样?
池宏研究的领域,是计算机,是能源,是芯片。
那都是跟市场直接相关,新技术迭代快得眼花缭乱的领域。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
航天是个极其封闭、壁垒高耸、门槛极高的圈子。
这里讲资历,讲传承,更讲经验积累。
孟常皓觉得,池宏就算再天才,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摸清航天的水有多深,门道有多复杂。
所以,当池宏宣布成立“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甚至放出豪言要搞“太空电站”和“可回收火箭”时。
孟常皓和很多传统航天专家一样。
只是在办公室里泡上一杯浓茶,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造火箭,可没那么简单。”
“年轻人,应该对航天事业保持足够的‘敬畏’。”
然而。
现实给了他狠狠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
打得他眼冒金星。
“玉兔号”成功了。
不仅把人送上了天。
还完美地把一级火箭降落在了发射塔架上!
那几百吨的庞然大物,在空中优雅地转身、点火、悬停,最后像搭积木一样严丝合缝地落在原位。
那画面,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就像是看了一场激动人心的科幻电影。
外行看热闹,无非是惊叹于火焰的绚丽,火箭平稳降落的视觉冲击。
但对孟常皓这样的航天动力学专家来说,这画面里的每一帧,都像是在他的专业认知上进行精细而残酷的凌迟。
他来来回回看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死死地盯着视频细节。
定格、倒放、放大。
定格在一级火箭在半空中调转姿态的那一瞬。
栅格舵在高速气流中进行着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高频微调。
那种举重若轻、对空气动力学极限的把控,让他感到一种源于知识体系被颠覆的深深的恐惧。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几台主发动机的重新点火和推力调节。
“全流量分级燃烧……”
孟常皓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循环方式虽然理论效率极高,但对涡轮泵的密封、预燃室的压力控制以及材料的耐高温蠕变性能,有着近乎反常识的变态要求。
国内无数专家在实验室里烧了几十年经费,都卡在这些看似细小却致命的工程瓶颈上。
而池宏,不仅做出来了,还在实战中实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深度的推力节流!
看着画面中,火箭在距离地面几十米时,发动机喷口那幽蓝色的火焰精准地调节着长度和角度,将几百吨的庞然大物如同羽毛般轻柔地“放”在塔架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震颤都没有。
孟常皓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这需要多恐怖的实时算力?
多强悍的非线性控制算法?
这背后站着怎样一个怪物般的天才?
这根本不是他那种靠固体推进剂、追求“量大管饱”、像放天女散花一样打微纳卫星的“糙”技术能比拟的。
这简直像是在用重型卡车玩走钢丝!
而且,最让孟常皓绝望的是,这辆能玩走钢丝的重卡,成本还低得令人发指!
这在他这位享受了多年技术红利和时代机遇的长江学者看来,简直就像是宣判他事业终结的丧钟!
孟常皓猛地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温热的茶水洒了一桌子。
池宏这一手。
直接让他的研究方向,让他费劲心思,逼着、催着手下学生没日没夜搜集资料,辛辛苦苦写的、本来十拿九稳的“本子”成了废纸!
他的“微纳卫星快速发射技术”,核心卖点是什么?
是快!是便宜!
因为传统的液体运载火箭发射准备周期太长,动辄几个月,价格高昂。
而他的固体小火箭,就像个大炮仗,拉到发射场就能打,主打一个快速响应。
但是现在呢?
池宏那套“黑灯工厂”加上“可重复使用火箭”的模式,彻底颠覆了这个逻辑。
人家的一级火箭,降落下来,原地检修一下,加满燃料,几天就能再次发射!
而且因为火箭是可回收的。
发射成本被断崖式地压缩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载人飞船都能当成出租车一样送上去。
送几颗几十公斤的微纳卫星,那还叫事儿吗?
就像是用一趟能赚大钱的重卡顺路给你带个快递,那邮费能贵到哪去?
“我的那些几百万上千万的研究……我十年的心血……全成了笑话。”
孟常皓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果不其然。
在“玉兔号”成功回收的第二天。
原本已经经过数轮评审、板上钉钉的两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突然被上面紧急叫停,全都打了回来。
理由是:“研究方向与当前国家航天发展最新战略需求不符,建议重新论证技术路线的经济性和前瞻性。”
这话说得很委婉。
但翻译过来就是:你这技术太落后了,性价比太低,国家不给钱了。
更要命的是横向课题。
那几家一直跟他合作紧密、称兄道弟的商业航天初创公司,纷纷打来电话。
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
“孟教授啊,实在不好意思。”
“最近资金链有点紧,咱们那个‘星网一号’固体火箭的研发合同,先缓一缓吧。”
“对对对,不是您的技术不行,是我们公司战略调整……要向可重复使用方向转型了……”
调整个屁!
孟常皓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些猴精的资本家,是看到了池宏那恐怖的火箭量产能力和低廉的发射成本。
他们全跑去申城、跑到池宏的基地外排队,想搭“逐日计划”的顺风车了!
谁还愿意花冤枉钱来投资他这个注定要被淘汰的固体小火箭?
财路断了。
项目黄了。
学术危机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孟常皓的背上。
这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去找过自己的导师,葛院士。
那是他在学术圈最大的靠山,也是他最后能抓住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