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得帮我说句话啊!”
“基金委那边直接把我的本子毙了,这简直是不讲道理嘛!”
“池宏那套技术虽然看起来炫酷,但毕竟是刚出来的东西,成熟度根本不够啊!”
“尤其是那个回收技术,风险太大了!”
“万一常态化发射中出了爆炸事故,造成人员伤亡……”
“那将会对华夏的航天事业造成致命打击……”
“这损失谁承担得起?”
孟常皓微微弓着腰,急切地抛出自己想好的说辞。
“咱们的固体火箭可是有几十年技术积累的,安全可靠,这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检验的!”
“您在工程院说话有分量,能不能提个建议——”
“以‘新技术需要充分验证、不可盲目冒进’为由,要求上面暂缓对‘逐日计划’的过度倾斜?”
打着安全性的名义让新技术先在实验室里多“养”几年,这种情况在科研圈常有发生。
当然,大部分是有理有据的安全论证,特别是涉及到人命安全的项目,往往都要好几年的验证。
但其中也不排除一些别有用心的学者,以此为借口,打压同行的新技术,硬生生拖慢了对手的节奏。
孟常皓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试图说服导师动用那张庞大的关系网,给池宏踩一脚刹车。
哪怕只是缓上一两年,他或许就能再进一步。
然而。
葛院士只是从厚厚的文件堆里抬起头。
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理性,也带着一丝疲惫,以及……了然。
“常皓啊。”
葛院士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搞科研,不相信眼泪。”
“只看结果。”
“你以为我没想过用‘安全性’做文章吗?”
葛院士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已年近七十,作为风光了一辈子的学术泰斗,他已经没有心思去花精力在与人争斗上面。
和和气气地生活,安安稳稳地退休。
好好陪陪老伴,带带孙子,享受天伦之乐。
这才是他关心的事。
他是绝不会为了一位学生那岌岌可危的前途和几年后的发展,去得罪一位正如日中天、风头正劲的诺贝尔奖得主的。
“你当这是普通的高校科研项目竞争吗?”
“这次是科技部李书记亲自牵头的国家级战略项目!”
葛院士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声音低沉。
“实话告诉你吧,在内部评审会上,不是没有人站起来反对过,不是没有人提过风险。”
“但结果呢?”
“全被怼回去了!而且是被池宏用实打实的数据和那个‘黑灯工厂’的视频怼得哑口无言!”
“再加上那个从来不会帮人说话的‘方大炮’——方院士,竟然也站在池宏那边,还为他拍着胸脯打包票……”
“人家现在是大红人,是拿着诺贝尔奖的国宝!”
“更关键的是……”
葛院士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下。
“他也没花国家多少钱。”
“人家自己掏了一百个亿捐给学校搞研发,用的是自己的商业闭环在运转。”
“这种不吃皇粮、还能把事办成的人,上面护着还来不及呢!”
“除非他的火箭真的炸了,发生重大事故。”
“否则,现在根本没有人能阻止他!”
“可是……”孟常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葛院士摆了摆手,重新低下头,拿起钢笔,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常皓啊,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大,那些研究课题被打回来了。可是……”
“时代已经变了。”
“如果你不能拿出比池宏更高效、更便宜的方案。”
“那就趁早换方向。”
“别在我这里抱怨,也别去碰那个霉头。”
“出去吧。”
那一刻。
孟常皓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被时代的洪流,无情地碾碎。
……
“砰!”
孟常皓再也抑制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哗啦作响。
“换方向?”
“我花了十年时间!人生中最好的十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凭什么他池宏一句话,我就要从头再来?!”
极度的焦虑和压力,在孟常皓的胸腔里发酵、扭曲。
最终化作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戾气,和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屈辱感。
他不能冲着基金委发火。
他不敢冲着葛院士发火。
他更不敢去找池宏单挑。
他只能把这股戾气,全部转嫁到那些无法反抗的人身上。
那些依附于他、命运掌握在他手里的人。
他的学生。
……
北航,流体力学实验室。
硕博连读生方旭,正站在一台有些老旧的激波管前,机械地记录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满是不明污渍的白大褂,头发油腻得像是一周没洗过,紧贴着头皮,眼袋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灰败。
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精神高压和希望渺茫共同熬煮出的颜色。
他是孟常皓手下的大弟子,今年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也是这个课题组里,最悲惨的牺牲品。
“压力峰值……1.2兆帕……”
“持续时间……3微秒……”
方旭一边记,一边在心里苦笑。
这些数据,他已经测了不下一百遍了。
没有任何意义。
这台激波管早就老化了,测出来的数据误差极大,根本没法写进博士毕业论文里。
但是。
他没有办法。
孟教授没钱了。
原本答应给他换新设备的那笔经费,随着纵向课题被毙,彻底泡汤了。
没有新设备,就做不出新实验。
做不出新实验,就写不出好论文。
偏偏他之前的那个课题,是涉及军工固体推进剂配方的,属于涉密项目。
签了保密协议,不仅不能公开发表小论文,连毕业答辩都要走内部脱密流程,麻烦得要死。
相当于把他学术产出的路堵死了一大半。
本来,按照原计划,只要跟着孟教授把那个横向的“星网一号”火箭搞定。
用工程实践的成果来替代部分理论创新,再有葛院士那边的关系运作一下,他也能勉强混个博士毕业。
就算可能去不了顶尖高校,但找个普通一本或者研究所落脚,总还有希望。
但现在。
横向课题也黄了。
方向全毁。
毕业遥遥无期。
方旭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前面是墙,后面是拿着鞭子催他撞墙的人。
进退两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
每天醒来,就是面对这堆毫无意义的废数据和越来越近的、令人窒息的毕业期限。
他去找过孟常皓。
那是在孟常皓被葛院士拒绝后的第三天,他鼓足勇气,敲开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
“孟老师,我这个课题……现在做不下去了。”
“您看能不能……让我换个方向?”
“或者,您再帮我争取一点经费,把那台数据采集卡换一下?”
他语气近乎哀求。
换来的,是孟常皓暴风骤雨般的痛骂。
“换方向?!”
“你以为搞科研是小孩子过家家吗?说换就换?!”
“经费?哪来的经费?!”
“隔壁仿真方向的,一年才几十万预算,都出了好几篇顶刊了,我这几年已经给你们了三百多万,就那么点产出,你还好意思找我要经费?!”
“数据不准?那要多反思反思,是不是你做实验不认真!”
“别人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行?”
“我看你就是态度有问题!”
“去!把之前的那组配方,再给我重复做五百遍!”
“做不出结果,你这辈子都别想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