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遍……”
方旭叹了口气，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那台因为线路老化而时不时发出“滋滋”声的激波管，心里满是苦涩。
他是从豫省一个贫困县考出来的。
家里为了供他读书，已经掏空了家底。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在他们的认知里，“博士”就已经是文曲星下凡了，早该赚大钱光宗耀祖了。
可现实是，他每个月拿着微薄的补贴，连给家里寄点钱，供弟弟妹妹读书都做不到。
每次打电话，母亲那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父亲那句“不要太辛苦，实在不行，回家种地也不是不行”。
父母的理解让他心酸，可是他不甘心。
虽然即使博士毕业，不管是去研究所还是高校，也发不了财。
但他还是想学以致用，不想回到那一无所有的家乡。
他想留在帝都。
这五年来，唯一开心的一天，便是得知自己获得硕博连读资格的那天。
没想到却是噩梦的开始。
硕博连读，听起来省了时间。
可一旦拿不到博士文凭，那就连硕士证都没有。
这几年的每一天，都是当牛做马，任人拿捏。
如今的他，不能退学，更不能被导师穿小鞋。
在航天这个圈子里，太小了，太封闭了。
孟常皓虽然现在失势了，但他毕竟是葛院士的学生，在这个圈子里经营了十几年。
只要孟常皓一句话，方旭就算拿着博士毕业证，也别想在任何一家研究所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忍着吧。”
方旭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
“只要熬过这段时间，拿到毕业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继续记录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数据。
而在实验室的另一头。
几个研一、研二的师弟师妹，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
这几个研究生，是不用发愁毕业的。
孟常皓对他们虽然也严厉，但更多的是放养，把脏活累活全扔给方旭这个“大师兄”。
而这个大师兄现在根本叫不动这帮学弟学妹。
毕竟硕士的要求低得多，只要考试不挂科，毕业论文基本通过率99.99%。
而且现在也不是毕业年，还没到火烧眉毛的时候。
更关键的是，会读书的人，都不傻。
大家都知道，孟老师失势了。
在2009年，硕士博士都还比较稀缺，许多资源一般的教授，甚至都招不到博士，是十足的“买方市场”。
过去孟常皓因为项目多，加上长江学者的光环，大家趋之若鹜。
如今，打算继续在此地深造的学生，已经基本没有了。
这位博士师兄，以后怕是得孤军奋战了。
“哎，你们听说了吗？”
一个扎着马尾的研二师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家里是航天三院的，消息最灵通。
“青华那边，池宏教授要招学生了！”
“不仅是本科的‘钱学森班’，听说他们那个‘海陆空中心’还要面向全国招募一批航天专业的硕士和博士！”
“不仅如此，池塘科技集团也在大规模社招，光是研发工程师的岗位就放出来好几百个！”
“真的假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半信半疑。
他父母都是普通职工，指望着他硕士毕业能进个好单位，安稳度日。
“当然是真的！我有个高中的死党在青华读计算机，他昨天刚去听了池神的宣讲会，说是场场爆满，连过道都挤不进去！”
马尾师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根本掩饰不住。
“而且，听说待遇好得吓人！”
“本科生进去，起薪都是年薪三十万！硕士直接五十万起！要是博士进去做核心研发，甚至能拿股权分红！”
“我的天……”
戴眼镜的男生倒吸一口凉气，掰着指头算了算。
“五十万？咱们孟老板一年也拿不到这么多吧？”
“别瞎说。”旁边一个平时比较老成的研二师兄赶紧打断了他。
这位师兄家里有点背景，平时在组里最会察言观色，从不做出头鸟。
“孟老师可是长江学者，光是学校的津贴和科研奖励加起来也不少，怎么可能只有五十万？”
“以前确实不止。”马尾师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
“但你们没听说吗？孟老师那几个千万级的纵向大项目都被上面叫停了，连横向的合作公司都跑路了。”
“没有项目提成，没有企业赞助，光靠死工资……现在搞不好还真没有五十万。”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在科研圈，导师有没有钱，直接关系到学生的幸福指数和前途。
有钱的导师，跟着去企业做横向，企业也会按照高级工程师给日付报酬，这部分一般直接打卡里，导师也不会找你要。
再加上时不时分点活干，一个月多少也会给个两三千。
就算是抠门到不发钱，好歹有大项目做支撑，发论文那也是手到擒来。
而没钱的导师，自己都没课题，更别说下面的学生了。
甚至还有出差让学生垫路费，还不给报销的极品货色。
“不管怎么说，能去池神那边肯定有前途！”
戴眼镜的男生打破了沉默，握紧了拳头。
“关键是还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技术啊！”
“那个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还有那套变态的回收控制算法……”
“要是能学到一点皮毛，以后出去，到哪不是被当成祖宗供着？”
“我想去试试！”
马尾师妹连连点头。
“反正跟着孟老板也没什么前途了，他的那些课题现在全停了，咱们天天在这里摸鱼也不是个事儿。”
“我也去！反正大不了就是没考上，回来接着混毕业。”
“算我一个！”
几个年轻人的讨论声越来越大。
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方旭的耳朵里。
他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去池塘科技？
去跟着池宏干？
他何尝不想！
他虽然是搞固体火箭的，但在空气动力学和结构设计上的功底非常扎实。
如果能去到那个代表着华夏最高航天水平的地方。
如果能使用那种在传说中的“黑灯工厂”。
那才是真正的科研啊！
可是。
他走不掉。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年了。
沉没成本太高了。
他的档案、他的答辩资格、他那几年苦读换来的一纸文凭。
全都被死死地捏在孟常皓的手里。
“咳咳。”
方旭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原本还在热烈讨论的学弟学妹们，瞬间像受惊的鸟兽一样，闭上了嘴巴。
他们转过头。
看着站在激波管旁边的方旭。
眼神里有尊敬。
但更多的是……
同情。
他们表面上叫他一声“大师兄”。
但私底下，谁不知道他有多惨？
一个被导师当成廉价劳动力压榨，眼看着要延期毕业，却连反抗都不敢反抗的可怜虫。
“方……方师兄，您要用这台电脑吗？”
马尾师妹有些尴尬地让开位置。
“不用。”
方旭低下头，继续记录着那些毫无意义的数据。
“实验还没做完。”
他能感觉到那些同情的目光在自己背上扫过。
比刀割还要难受。
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出路。
可是出路在哪里？
……
下午两点。
课题组例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孟常皓坐在长桌的顶端，脸色阴沉。
几个研究生和博士生分坐在两边，一个个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天的例会，就是孟教授的“批斗大会”。
谁的数据没做好，谁的文献没看透，甚至连桌上的摆设不够整洁，都能成为他爆发的理由。
“啪！”
孟常皓把一叠打印着各人进度报告的A4纸摔在桌子上。
“这就是你们这一周干的活？！”
“垃圾！全都是垃圾！”
他指着一个研二的男生，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这个推力曲线是怎么拟合的？”
“最小二乘法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种水平的东西，你也敢交给我看？！”
男生被骂得抬不起头，唯唯诺诺地不敢吭声。
孟常皓骂了一通，似乎觉得还不解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急乱投医的狂躁。
“都给我听好了！”
“现在组里的经费紧张，那些没有意义的理论推导，先给我停一停！”
“我们必须接一些能快速变现的横向项目！”
“就在昨天。”
孟常皓敲了敲桌子，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语气中带着一丝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说的屈辱。
“航天局那边下了个通知。”
“说是配合那个什么‘逐日计划’，要把部分非核心的零部件测试任务，外包给各大高校的重点实验室。”
“咱们组也分到了一个名额。”
“去池塘科技的西部航天工业园。”
“打下手。”
此言一出。
会议室里瞬间炸锅了。
原本还低着头装死的学生们，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热光芒。
去池塘科技？！
去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西部航天工业园？！
虽然孟教授说得难听，叫“打下手”。
但谁不知道，那是现在全华夏最牛逼的航天科研圣地！
哪怕只是去做做卫生，能亲眼看看那些全自动机械臂，看看那枚能回收的“玉兔”火箭。
那也是赚大了啊！
要是能和池教授见上几面，刷刷存在感，那读博的成功率不是大得多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见不到本人，这个参与逐日项目的经历，也能给简历增色不少。
而且，据说这种外包项目，池塘科技给的补贴极为丰厚。
怎么想都是大好事。
一时间。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会议室，变成了菜市场。
“孟老师！我去！”
那个刚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研二男生，第一个举起了手，声音洪亮，哪还有半点委屈的样子。
“我正好在做关于高能燃料燃烧特性的调研，跟这个项目非常对口！”
“我去！孟老师！”
那个马尾师妹也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我下个月没什么事，时间完全充裕！”
“算我一个！”
“我也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