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些平时推脱干活比谁都快、现在却踊跃得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学生。
孟常皓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他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
这帮小兔崽子，哪是为了什么科研项目？
他们就是想去池宏那里！
想去见识那个把他的学术生涯彻底断送了的“域外天魔”！
想去抱池宏的大腿！
“做梦！”
孟常皓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横了那些跃跃欲试的研究生一眼，眼神冰冷刺骨。
那几个家里有背景的研究生，比如那个马尾女生，她爸是航天三院的副总工。
所以平时什么事都不做，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等着毕业后去研究所，连论文都不操心。
就这样，还得由他亲自想法子让她毕业。
因为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绝对不能得罪。
至于那个戴眼镜的，成绩还不错，却总是出工不出力，只想混个毕业证，多一分力都不愿意出。
真正能干活、又好拿捏的，只有一个。
“都给我坐下！”
“谁让你们举手的？！”
“组里的规矩都忘了吗？”
孟常皓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种涉及到对外合作的项目，当然要派经验最丰富、技术最扎实的人去！”
“你们几个连个数据都拟合不好的半吊子，去干什么？”
“去给我丢人现眼吗？！”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被训斥得重新低下头的研究生。
落在了坐在角落里。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眼神麻木的方旭身上。
“方旭。”
孟常皓叫了他的名字。
方旭浑身一震，抬起头。
他看到孟常皓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你是咱们组里资历最老的博士。”
“也是唯一一个全程参与过大型横向项目的人。”
“这次去池塘科技的任务。”
“就交给你了。”
方旭愣住了。
去池塘科技？
这个天大的馅饼，居然砸到了自己头上？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他虽然老实，但也不傻。
这种名义上的“外包项目”，实际上就是赚快钱的体力活。
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什么核心技术。
而且。
他要是去了西部。
来回折腾几个月。
他那篇为了毕业而苦苦拼凑的论文，就彻底没指望了。
“孟老师……”
方旭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哀求。
“我……我已经是第五年了。”
“去西部几个月，那我的毕业论文就彻底来不及了。”
“而且那个激波管的数据还没测完，如果去那边……”
“毕业论文的事，先放一放。”
孟常皓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
“这是课题组分配给你的任务。”
“也是对你综合能力的一次考验。”
他站起身，走到方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旭啊，我知道你急着毕业。”
“但你看看你现在写出来的那些东西，那能叫博士论文吗？”
“就算我让你答辩，盲审那关你过得去吗？”
孟常皓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轻，却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方旭的脖子。
“你跟着我这几年，你的辛苦老师都看在眼里。”
“只要你把这次的任务圆满完成，帮组里把这笔经费拿回来。”
“我向你保证，等明年你把论文好好打磨一下……”
“你的博士毕业答辩，我会亲自去跟葛院士打招呼，绝对不卡你。”
赤裸裸的威胁。
拿毕业证做筹码，直接打消了他按时毕业的念头。
他捏准了方旭的死穴。
这个没有背景、苦读了二十多年才爬到北航读博士的老好人。
根本承受不起延期毕业、甚至被退学的代价。
他跑不掉的。
方旭咬紧了牙关。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心。
愤怒、屈辱、绝望。
在胸腔里疯狂翻滚。
但他。
只能低头。
“好的。”
方旭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屈辱的声音，回答道。
“我接受任务。”
……
例会结束了。
研究生们像是逃命一样离开了会议室。
他们看着方旭的眼神，既羡慕又同情。
这个任务，对没太多压力、不准备继续深造的硕士来说是大好事。
但对这位指望毕业的大师兄来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苦差事。
方旭坐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笔记本。
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旭。”
就在这时。
孟常皓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再次响起。
他没有走。
而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
孟常皓的脸色显得有些狰狞。
“你以为，我只是让你去干体力活的吗？”
方旭抬起头。
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导师。
难道不是吗？
“这次去西部。”
孟常皓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变得阴沉、冷酷。
“你要做的事情，不止是测试那些破零件。”
他身体前倾。
死死地盯着方旭。
“我要你……”
“带着眼睛去。”
方旭愣了一下。
“带着……眼睛？”
“对。”
孟常皓冷笑一声。
“那个池宏……池教授，去年才开始涉足航天，就搞出了一堆新技术，被吹得神乎其神。”
“什么黑灯工厂，什么全流量分级燃烧。”
“我有点不相信！”
“他一个搞计算机的，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吃透航天工业这么庞大的体系？”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孟常皓敲了敲桌子，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和恶毒。
“你要趁着在那边测试的机会。”
“把他们车间的布局、设备的型号、甚至是机械臂的运行参数……”
“能看到多少，就给我记下多少。”
“还有那个所谓的‘回收火箭’的控制端界面。”
“如果有机会接触到，就把参数给我拍下来！”
“带回来！”
方旭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如坠冰窟。
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他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长江学者。
“孟老师……”
方旭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这是让我去……”
“偷师？！”
“别说得那么难听！”
孟常皓冷冷地打断他。
“这叫‘学术交流’。”
“叫‘知己知彼’。”
“我们这是在为了国家的航天事业，去摸清那些私人企业的底细。”
“免得他们拿着不成熟的技术急功近利，造成国家的损失！”
孟常皓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
“方旭。”
“你是个聪明人。”
“应该知道怎么选。”
“这件事如果办成了——”
“不仅你的毕业证没问题。”
“我甚至可以把你推荐到葛院士的重点实验室去读博后。”
“月薪不低于8000，还有留校的可能。”
孟常皓站起身。
走到门边，没有回头。
“但如果办砸了。”
“或者……”
“你敢把今天的话说出去半个字。”
他的声音，像地狱里的丧钟。
“我保证。”
“你这辈子，在这个圈子里，都别想再找到一口饭吃。”
“砰！”
会议室的门，重重地关上了。
只留下方旭一个人，呆坐在冰冷的椅子上。
绝望。
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被逼着，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一个。
他根本无法对抗的旋涡。
“我该怎么办……”
方旭把头埋在臂弯里，痛苦地揪着头发。
那张去往西部航天工业园的机票，此刻在他的眼里——
就像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催命符。
而在地狱的尽头。
那个名叫池宏的男人，正带着他那超越时代的技术。
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