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还要出来，给这个孽徒收拾这种烂摊子。
“都停下手里的活儿。”
葛院士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显得有些沙哑。
“通知大家一件事。”
“孟常皓，因为严重的个人违纪问题。”
“已经被学校正式开除。”
啊？！！
实验室里，虽然大家早有猜测。
但听到“开除”这两个字从葛院士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今天起。”
葛院士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滚。
“这个课题组。”
“由我，亲自接管。”
“我不管你们之前在孟常皓手里，都在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实验。”
葛院士走到桌边，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现在。”
“所有人。”
“把你们目前的研究进度、数据报告、还有没写完的论文。”
“全部交上来。”
“我要亲自审查！”
“我的实验室里，绝对不允许再出现那种弄虚作假、混吃等死的蛀虫！”
葛院士的这番话，雷厉风行。
带着一种高位者的威严。
底下的学生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赶紧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资料。
方旭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存着论文稿的U盘。
手心里全是汗。
交，还是不交？
如果交上去。
这可是用了池塘科技的数据写的。
虽然池宏同意了，虽然做了脱密处理。
但，葛院士会怎么看？
会不会认为他也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
毕竟，孟常皓刚因为泄密被开除。
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一篇用竞争对手数据写成的论文。
这简直就是往枪口上撞啊！
但是，如果不交。
难道，自己这五年的青春，真的就要这么白白浪费掉吗？
难道，真的要拿着一个本科证，灰溜溜地离开北航吗？
“不！”
方旭咬了咬牙。
他想起了池宏在那个凌晨，对他说过的话。
“哪怕是裂缝里透出的一丝微光。”
“你也要死死地咬住它，把它撕开！”
“生出一种，向死而生的勇气！”
方旭站起身。
他拿着那个U盘，步伐坚定地走向了葛院士。
“葛老师。”
方旭双手将U盘递了过去。
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但眼里却散发着自信。
“这是我……最近写的博士论文初稿。”
“请您过目。”
葛院士接过U盘，看了方旭一眼。
他记得这个学生。
孟常皓的大弟子，一个老实巴交、任劳任怨的农村孩子。
也是被孟常皓用得最狠的一个。
每次孟常皓说起他，都只是说他“能力一般，还算听话”而已。
“五年了，连开题报告都没有做。”
葛院士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也是他这个当师爷的失职。
如果早点发现孟常皓的真面目，也许这个孩子就不会被耽误这么久了。
“好。”
葛院士点点头，将U盘插进旁边的一台电脑里。
他原本只打算随便翻翻。
看看这个被耽误了五年的孩子，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
如果实在不行，就帮他找个相对容易的课题，让他赶紧毕业算了吧。
毕竟，时间不等人，这孩子也不容易。
点开文档，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扎眼的标题：
《基于非线性粒子群模型的月面起飞跨音速气动阻力补偿研究——以“逐日计划”为例》。
葛院士的瞳孔猛地一缩。
“逐日计划？”
他抬起头，看了方旭一眼。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而是戴上了老花镜。
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屏幕。
第一页。
摘要。
第二页。
流体力学基础方程的边界层降维处理。
第三页。
……
整个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只有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葛院士。
不知道这位泰斗级的人物，会给出怎样的评价。
是痛批方旭“不务正业”？
还是指责他“吃里扒外”？
然而，随着鼠标的不断滑动。
葛院士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随意，变成了凝重。
从凝重，变成了惊讶。
最后，变成了一种……掩饰不住的……
震撼！
“这……”
葛院士喃喃自语。
他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他搞了一辈子航天动力学。
怎么可能看不出这篇论文的价值？
这哪里是一篇普通的博士论文？
这简直就是……
一篇可以直接指导新一代运载火箭气动外形设计的工程学教材！
那个关于“静电吸附效应”在跨音速阶段的补偿模型。
那个巧妙地利用粒子群算法来解决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的思路。
这不仅需要极其深厚的理论功底……
更需要那种，只有在最前线的、最残酷的工程实践中，才能培养出来的——
极致的工程直觉！
“这数据……”
葛院士指着屏幕上的一组风洞模拟曲线，声音都变调了。
“这是在……池塘科技的风洞里做出来的？”
方旭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是。”
“池总师……他同意我使用这部分脱密数据。”
“并且，在推导过程中，他也给了我很多……关键性的指导。”
葛院士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看着那些构思巧妙，完美得让人窒息的数据模型。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个被捕的孽徒，孟常皓。
那个整天只会抱怨经费不够、只会拿着老掉牙的技术去骗钱的。
废物！
“啪！”
一声巨响。
葛院士猛地一拍桌子。
把周围的学生吓了一大跳，有几个甚至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完了。
方师兄要倒霉了。
大家心里都在暗暗替方旭捏了一把汗。
然而，葛院士并没有发火。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方旭。
那双因为岁月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
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让人动容的——
惜才之情！
“方旭！”
葛院士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在这儿，干了五年了？”
“是。”方旭低下头。
“这种水平的理论模型！”
葛院士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屏幕上。
“这种甚至超越了那个畜……那个孟常皓的学术深度！”
“你居然还要被压着，连个开题报告都不给安排？！”
“还要被逼着去干那些毫无意义的体力活？！”
葛院士的声音里。
充满了愤怒！
充满了对那种腐朽学术环境的痛恨！
“这是暴殄天物！”
“这是在犯罪！”
“这是在浪费国家的人才！”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鼠标，关掉了文档。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份空白的《博士学位论文答辩申请表》。
“拿笔来！”
葛院士冲着旁边的学生吼道。
学生赶紧递过一支钢笔。
葛院士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导师意见那一栏里。
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葛卫国。
并且，在后面重重地加上了三个大字：
【极力推荐】！
“方旭！”
葛院士把那份签好字的申请表，重重地拍在方旭的手里。
“拿着这份表。”
“去学院的学位办公室。”
“告诉他们。”
“我葛卫国，用我的院士头衔作保！”
“要求学院，在一周内。”
“为你，单独组织一场博士毕业答辩！”
“所有流程问题，直接来问我！”
实验室里，彻底炸锅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
一周内组织答辩？
院士亲自作保？
这简直是北航建校以来，从未有过的特例！
方旭拿着那份薄薄的申请表。
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看着上面那个刚劲有力的签名。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五年的压抑。
五年的委屈。
五年的暗无天日……
在这一刻，终于……
等来了光明！
“谢谢……谢谢葛老师！”
方旭深深地鞠了一躬。
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自己曾经做过的每一分努力，都没有白费。
那个在深夜里，对他说“向死而生”的男人。没有骗他。
只要你足够强大。
只要你手里握着真理。
这个世界。
终究会给你。
一个体面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