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中秋节，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
八月的尾巴，暑气已渐渐褪去。
但在互联网上，关于中美太空竞赛的讨论热度，还是像三伏天的柏油马路一样热烈。
自从孟常皓那个披着“理中客”外衣的账号彻底停更销号之后，国内网络上那些阴阳怪气带节奏的帖子，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
网络环境也迎来了久违的清明。
没有了水军的推波助澜，网民们的讨论也逐渐回归了理性。
大家不再盲目地互喷，而是开始正儿八经地分析起双方的技术路线。
【平心而论，美国人的核动力推进确实牛逼，如果真能搞成，去火星确实比咱们有优势。】
【优势个屁！他们那个RTG就是个大号暖宝宝，功率低得可怜。真要建基地，还是得看咱们天基太阳能电站的微波输能！】
【就是！而且咱们的火箭能回收，发射成本低。航天这玩意儿，说到底拼的就是个烧钱的速度。谁成本低，谁就能笑到最后。】
【池神这边的‘光伏+微波’虽然看着没那么暴力，但胜在细水长流啊。这就好比一个是吃伟哥，一个是吃六味地黄丸，谁能笑到最后还真不好说。】
【别纸上谈兵了。不管是核动力还是光伏微波，最后都得看能不能真把人送上去，并且平安带回来。】
【对！中秋节见分晓。要是炸了，那就全是太空烟花，吹得再响也是白搭。】
是的。
一切的争论，最终都要回归到那个冰冷的发射架上。
……
就在网上吵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西部航天工业园，“逐日计划”的核心试验场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有条不紊的景象。
“嫦娥号”载人登月火箭的各项全流程收尾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巨大的总装车间里。
两名穿着蓝色工装、胸前印着航天集团Logo的技术员工，正趁着设备自检的空隙，靠在栏杆上抽烟闲聊。
“老刘，你说咱们啥时候能混上池塘科技的待遇啊？”
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员工吐了个烟圈，眼神里满是羡慕。
“我听他们内部人说，上次‘玉兔号’首飞成功，他们那边连和我们一样的质检员都发了两万块的红包！”
“那些核心技术人员，更是十万起步，上不封顶！”
“这特么才叫干航天啊！咱们那点死工资，连人家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被叫作老刘的员工叹了口气，掐灭了烟头。
“你就别做梦了。”
“人家池塘科技有钱，那是人家老板自己掏腰包，而且人家是有收益的，利润摆在那里，随便卖点月亮上的土都能卖几个亿。”
“咱们是吃皇粮的，公司也没办法盈利，年年都是赤字，全靠国家兜底，能按时发工资就不错了。”
老刘用下巴努了努不远处的一个工位。
“再说了，你光看见人家吃肉，没看见人家挨打。”
“池塘科技的门槛多高啊！”
“你看那个年轻人。”
老刘指着那个坐在电脑前、头发像鸡窝、盯着屏幕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瘦弱身影。
“听说那人叫方旭，原来是北航的博士。”
“现在直接进了青华，在池总师手下读博士后！”
“听说他那几个气动补偿模型，直接把咱们集团那几个老专家都给看傻了。”
“人家有这技术，还这么拼命，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了，吃饭都在电脑前。”
“这种人，活该他赚钱，活该他飞黄腾达！”
“咱们啊，也就是个拧螺丝的命，啥都比不了。”
年轻员工顺着老刘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方旭那专注到近乎痴狂的背影，心里也是一阵佩服。
确实，这世上有些人的优秀，是让你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的，只能仰望。
“切，博士后算个啥？”
就在两人感慨万千的时候。
一个有些刺耳、带着浓浓酸味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两人转头一看。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带着主管级别白色安全帽。
这人也是从另外一个研究所借调过来的，据说是某个名校的海归博士。
此人平时心高气傲，眼珠子长在头顶上。
除了对几个老院士客气点，对他们这些基层技术员向来是爱答不理的。
“你们是不知道池塘科技的博士后是怎么选人的。”
白色安全帽冷笑了一声，走到两人身边，看着远处的方旭，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说是公平选拔，结果我第一轮就被刷了！”
“我承认池宏的题出得有些水平，难度……有些变态。”
“但是！”
白色安全帽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有些神秘和阴阳怪气。
“我专门去查过那个方旭的履历。”
“他在北航待了五年，连个像样的核心项目都没主持过，核心论文全是第四第五作者，SCI论文发得还没我多！”
“估计都是挂个名，镀个金。”
“凭什么他能考上，我考不上？”
“这还不明显吗？”
白色安全帽双手抱胸，一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
“他是从葛卫国院士的团队里出来的。”
“那种级别的院士，手里多少有点人脉和面子。”
“如果不是他导师在背后极力推荐，走了什么内部通道。”
“池宏怎么可能放着我这种履历光鲜的海归博士不要，去选他一个连文章都写不明白的土鳖？”
白色安全帽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完美无缺。
他甚至凑近了两人，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极其“震撼”的猜想。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
“他姓方！”
“咱们航天系统里，哪位大佬也姓方？”
“方大炮！方院士啊！”
白色安全帽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这就全都解释得通了！”
“这方旭，搞不好就是方院士家的什么远房亲戚！”
“有这层关系在，别说是考博士后了，就算让他直接当项目主管，那也是一句话的事！”
老刘和那个年轻员工听完，面面相觑。
他们只是基层的技术人员，学历不高，对学术圈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也不太明白。
虽然觉得这白色安全帽博士的话有点过于阴谋论了。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毕竟，在这个社会上，关系网这种东西，确实无处不在。
“原来是这样啊……”
年轻员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方旭的眼神里，那份纯粹的佩服，少了几分。
……
而此时的方旭。
根本没有注意到几十米外那些关于他的议论。
甚至连周围机器的轰鸣声，他都听不见。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流体力学难题中。
“这组参数在模拟月球极昼的高温环境下，边界层分离的临界点会提前。”
“如果按照地球的常温标准来设定，返回舱在上升段的燃料消耗至少会增加百分之三。”
“这百分之三，在三十八万公里的旅途中，就是致命的。”
方旭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电脑屏幕上，各种颜色的曲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
他在试图寻找一种能够在极端温差下，依然保持气动外形稳定性的最优解。
“如果在整流罩的表面涂层里，加入微量的相变材料，利用其吸热特性来延缓边界层分离……”
就在方旭喃喃自语，准备在草稿纸上进行新一轮的公式推导时。
“这个思路不错。”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但相变材料的重量太大，会严重影响载荷比。”
“你可以试试从‘宏桥框架’的底层算法入手，利用预测模型，在边界层分离之前，通过微调姿态控制引擎的脉冲频率，主动制造一个逆向气流场，进行气动补偿。”
方旭愣了一下。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像是黑夜里的一道闪电。
瞬间劈开了他思维的死胡同。
对啊！
为什么非要在硬件上死磕？
用软件去弥补硬件的不足，用算法换取冗余，这不正是池塘科技一贯的“暴力美学”吗？！
“太妙了！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方旭激动得锤了下桌子，兴奋地转过头。
“池总师！”
看清来人后，方旭赶紧站了起来。
不过，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改了口。
“池……池老师。”
他到现在，都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
几个星期前，他还是个连硕士文凭都没有、面临着被延期毕业甚至退学风险的科研民工。
是眼前这个男人，点醒了他，给了他向死而生的勇气。
后来，葛院士亲自出面，给他安排了特批的博士答辩。
他的那篇基于池塘科技部分外围数据写成的论文，在答辩委员会上引起了轰动。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专家教授们，看着他推导出的那些计算模型，一个个赞不绝口。
他顺利地按时拿到了博士学位。
并且，更是在池宏的特批下，直接跳过了繁琐的面试流程，成为了池塘科技海陆空中心的第一批博士后。
真正的，池宏的嫡系门生。
从地狱到天堂，仅仅用了一个月。
这一切，都是因为池宏。
这声“老师”，他叫得心甘情愿，甚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池宏看着这个虽然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神里却闪着光芒的年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近进度很不错。”
池宏拍了拍方旭的肩膀。
“‘嫦娥号’的几次模拟发射，气动数据的偏差都控制在了万分之一以内。”
“多亏了你日夜盯着。”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方旭连连摆手。
这才哪到哪呢。
比起之前在孟常皓手下做事时，一人身兼数个身份，甚至连实验室清洁都要负责的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福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