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转头,对身边的一个实习医生吩咐道:
“小刘,你先带池总师和俞教授去三病区,把那几份病例资料调出来。”
“我这里还有几十个号源。”
陈墨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叹了口气。
“这些病人都是大老远跑来找我的,不能耽误。”
“我处理完这边的病人,马上过去。”
说完,陈墨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走回了诊室。
“下一个!”
看着陈墨那雷厉风行的背影,池宏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用数据说话、看似不近人情的冷面医生。
其实,比很多只会说场面话的人,更对得起那身白大褂。
“走吧,咱们先去看看。”
池宏与俞清妍跟随实习医生,走向了住院部。
……
三病区,康复科。
实习医生小刘带着两人,来到了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的病房外。
透过玻璃观察窗,池宏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病床上,坐着一位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
她的皮肤有些苍白,头发被梳理得很整齐。
但是,她的眼神,却显得有些涣散,空洞地看着前方。
肢体动作极其僵硬,就像是一个生锈的提线木偶。
显然,她存在着严重的神经与智力障碍。
而在病床旁,一位失去了双腿、裤管空荡荡的男子,正坐在一张有些陈旧的轮椅上。
男子的脸上布满了风霜和疲惫的痕迹。
但他的怀里,却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大约四五岁、活泼可爱的小女孩。
小女孩正拿着一个棒棒糖,咯咯地笑着。
男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塑料袋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红色的毛衣。
他满眼温柔地将毛衣展示给病床上的妻子看。
“老婆,你看。”
男子的声音很轻,带着讨好。
“这件衣服,你穿上肯定好看。”
“等过年了,咱们一家三口,拍张全家福。”
病床上的妻子,原本呆滞的目光,在看到丈夫和女儿的那一刻。
瞬间绽放出了一种极度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那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但紧接着,她看清了那件红色的毛衣。
虽然智力受损,但她似乎还保留着某种对于生活的本能记忆。
她口齿不清地“啊啊”叫了两声,僵硬地挥舞着手臂,不停地比划着。
那意思是:太贵了,不要买,要省钱。
男子看着妻子这副模样,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粗糙的手掌握住妻子那双冰凉、僵硬的手,温和地安慰道:
“不贵,真的一点都不贵。”
“这钱,是我最近在网上接了几个客服的兼职,额外赚的。”
“只要你高兴,花多少钱都值。”
妻子听到这话,似乎听懂了。
她不再抗拒,而是安静地靠在枕头上,看着那件红毛衣,嘴角上扬,明显很开心。
门外,实习医生小刘叹息了一声,压低声音补充道:
“池总师,俞教授。”
“这是陈主任接手的一个特困病例。”
“这位男家属,本来是个建筑工人。”
“他妻子在两年前突发脑炎,导致了严重的神经损伤和智力倒退。”
“为了给妻子治病,他拼命在工地上加班干活。”
小刘的声音有些哽咽。
“结果,在一次高空作业时,因为疲劳过度,发生了安全事故。”
“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导致高位截瘫,失去了双腿。”
“这家人,虽然拿到了政府的补助和残疾人岗位的微薄薪水。”
“生活可以说是举步维艰。”
小刘看着病房里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但是,在这个病房里,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句争吵,也没有看到过一丝绝望。”
“他们坚韧得,让人心疼。”
池宏站在玻璃窗外。
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没有双腿,却依然努力在妻子面前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看着那个失去智力,却依然本能地心疼丈夫的女人。
看着那个在苦难中依然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他的内心,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波澜。
“他们……”
池宏轻声评价道。
“虽然是残缺的玉。”
“却活成了,生活的王。”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俞清妍。
“清妍。”
池宏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技术,如果不能用来改变这种苦难。”
“那我们在月球上建再多的基地,又有什么意义呢?”
俞清妍看着池宏。
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也闪过一丝柔和。
她没有说那些感性的话,而是直接给出了最硬核的解决方案。
“她的脑神经受损。”
俞清妍指着病床上的妻子。
“我们可以通过改装后的‘感官记录仪’。”
“利用低频幽灵粒子的逆向电位刺激,尝试在微观层面上修复和重塑她受损的神经突触。”
“虽然不能完全恢复智力,但大幅度改善肢体僵硬和部分认知能力,是有极高成功率的。”
随后,她又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轮椅上的男子。
“至于他的截瘫。”
俞清妍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陈医生之前提到的‘脑机接口机械外骨骼’,理论模型我已经验证过了。”
“他的情况,完美契合。”
“我们可以基于‘宏桥框架’的底层算法,开发一套微型脑电波读取装置。”
“直接绕过他受损的脊髓神经,将大脑的运动指令,实时传输给机械外骨骼。”
“这种无创的控制方式,延迟可以控制在五毫秒以内。”
“完全可以实现像正常人一样的行走。”
池宏听完,微笑着点点头。
这种默契,这种不需要废话就能直接切中要害的配合。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俞清妍能做到。
“走。”
池宏推开病房的门。
“咱们去跟这位‘王’,谈笔生意。”
……
病房门被推开。
男子回过头。
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时,他愣住了。
然后,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你……你是……”
男子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是电视上的那个……那个造火箭的英雄!”
“池总师!”
他虽然身体残疾,但他每天都会看新闻,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
是把华夏国旗插到月球上的大人物!
池宏走过去,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他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摆在了男子的面前。
“我不是什么英雄。”
“我只是个工程师。”
池宏看着男子。
“我这里有一套机械外骨骼,和一套神经修复的临床试验方案。”
“是专门针对你和你妻子的。”
池宏没有去描绘什么美好的蓝图,而是直截了当地,将最残酷的现实,摊开在男子面前。
“但是,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
“这是基于太空技术转化的早期试验。”
“它可能伴随着未知的神经排异风险。”
“甚至可能会有强烈的副作用,比如神经性头痛、肌肉痉挛,甚至在试验初期,可能会让你们更加痛苦。”
“而且,这套设备还在测试阶段,并不完美。”
池宏盯着男子的眼睛。
“你。”
“敢试吗?”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男子死死地抓住轮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看着池宏,红着眼眶,眼泪在打转。
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我敢。”
男子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力量。
“只要能让我重新站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依然在对着红毛衣傻笑的妻子,以及正在吃棒棒糖的女儿。
“只要能让我给这娘俩,重新撑起这个家。”
“任何风险。”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都愿意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