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会场气氛热烈非凡。
但对于接下来要上场的那位学者来说，这绝对是一场灾难。
他是一位来自德国慕尼黑大学的医学教授，在神经再生与干细胞临床应用领域深耕了二十年。
原本能在这个全球瞩目的“太空学术会议”上宣讲自己的论文，他激动得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
为了这次演讲，他还特意去定做了一身昂贵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连发际线都用发胶精心地固定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准备用他那带着浓厚德国口音的英语，向全世界展示他关于“微重力环境下神经元突触生长的阻断机制”的最新研究成果。
然而，当他面带微笑、自信满满地踏上讲台，准备迎接台下热烈的掌声时。
他傻眼了。
刚才还人满为患、连过道都挤不进去的一号会场。
此刻，空空荡荡。
就像是被龙卷风洗劫过一样。
只剩下前排零星的几个做相似研究的老熟人，以及角落里几个正在调试设备的会务组工作人员。
那些顶尖的科学家、那些挥舞着钞票的医疗公司大佬、还有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
全都走了一大半！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德国教授举着手里用来翻PPT的遥控器，呆立在讲台上。
“难道我的课题被认为没有新意？”
他走下讲台，一把拉住自己同样有些发懵的同行同伴，用德语疯狂地吐槽。
“该死！这帮人也太不尊重学术了吧！”
“我的报告还没开始呢！他们就跑了？”
同伴苦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手里那本厚厚的会议指南。
“教授，这怪不得别人。”
同伴翻开指南，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排期表。
“只能说，你这次的运气……实在是太背了。”
同伴用红笔在排期表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圈。
“你看看你这个时间段，前后都是谁。”
“你排在池塘科技那个‘太空人造脾脏’发表的后面。”
同伴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同情。
“与此同时……”
“你还排在池塘科技的另一场核心发表的前面！”
“就在隔壁的二号会场。”
“现在，那些跑掉的大佬们，全都是去提前占座了！”
德国教授愣住了。
他夺过会议指南，看向二号会场的主题。
【基于‘宏桥框架’的月面起飞空气动力学补偿与姿态控制系统重构】
发表人：Chennan Xiao（萧成楠）。
单位：青华大学海陆空中心/池塘科技。
“萧……成楠？”
德国教授念着这个有些拗口的中文名字，眉头紧锁。
“这是哪个实验室的大拿？我怎么从来没在国际顶刊上见过这个名字？”
“而且，月面起飞的气动补偿？”
“这和咱们搞医学的有关系吗？为什么连那些制药公司的高管都跑过去听了？”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在这次会议上，你不需要知道发表人是谁，也不需要管他有没有发过顶刊。”
“你只需要看清楚。”
同伴指着指南上那个加粗的名字。
“只要前面带着‘池塘科技’这四个字。”
“那她讲的，就绝对不仅仅是什么理论模型。”
“而是已经有成功落地的工程项目！”
“所以……”
同伴耸了耸肩。
“你觉得，大家是愿意在这里听你讲那些还在培养皿里的神经元实验。”
“还是愿意去隔壁，看人家怎么把火箭从月球上开回来，顺便学习一下那种可以跨学科应用到底层逻辑？”
……
二号会场后台。
气氛远比前台要紧张得多。
池宏靠在墙上，看着眼前这个双手绞在一起、紧张得连呼吸都不太均匀的学生。
萧成楠。
这位在实验室里拆装“池小司”就像玩乐高一样轻松的开山弟子。
此刻，正面临着她人生中最难的一场“考试”。
“池老师……”
萧成楠声音有些发抖。
“我……我还是有点怕。”
她看了一眼外面那人头攒动、甚至比一号会场还要夸张的阵仗。
“那里面坐着的，全都是国际上顶尖的航天专家。”
“我这篇小论文，虽然数据都是您之前带着我推导的……”
“但我毕竟没有在这种场合发表过。”
萧成楠咽了口唾沫，越说越没底气。
“万一……万一我讲砸了，给您丢脸了怎么办？”
池宏笑了笑，走到她面前。
“成楠。”
“你为你这次会议写的这篇小论文，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
“没有问题。”
池宏语气平静。
“里面的数据模型，是你自己熬了几个通宵，用‘启明’软件一遍遍跑出来的。”
“你对它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我。”
“你要多一些自信。”
池宏指了指站在旁边的方旭。
“再说。”
“还有方博士在底下坐镇呢。”
“他在跨音速气动阻力方面可是行家，提问环节要是真遇到什么刁钻的问题，他会帮你的。”
方旭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苦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说实话，这篇关于“月面起飞气动补偿”的论文，虽然他也参与了部分的计算核对。
但核心的“宏桥框架”自适应逻辑，完全是萧成楠在池宏的指导下独立完成的。
就算真遇到刁钻的问题，他这个“博士后学长”也未必能比萧成楠回答得更好。
而且，方旭心里其实比萧成楠还要紧张。
他虽然在北航读了五年博士，但在孟常皓那种封闭、压抑的课题组里。
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给导师干苦力。
根本没有机会去参加国际会议，更别说去练什么英语口语了。
如果换做是用中文发表，他方旭绝对敢拍着胸脯保证能舌战群儒。
但如果是纯英文的专业技术交流……
方旭在心里默默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散装英语”水平。
“要是待会儿真让我上去帮忙救场……”
“估计我连那些老外带口音的提问都听不懂吧？”
方旭暗自捏了一把汗。
他看了看眼前这位年轻的师妹，听说过她的一些故事。
他知道萧成楠以前是个专科生，打过许多零工，走过许多弯路。
是靠着极度的刻苦，才一路逆袭，考上青华的硕士。
“很多专科生之所以落榜，或者在科研上走不远，最大的绊脚石就是英语底子太差。”
方旭在心里暗暗想道。
“连我这个名牌大学的博士都发怵。”
“她作为一个专科出身的，估计平时连发个英文邮件都要查半天词典。”
“现在要让她用全英文，去给几百个外国专家做这么硬核的专业报告……”
方旭看萧成楠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担忧。
“这难度，简直比考研还要大十倍啊。”
“估计她现在最头疼的，就是怎么把那些专业词汇流利地念出来吧？”
然而，池宏却像是一点都不担心这个问题。
他看着紧张的萧成楠，突然笑了。
“成楠，你之前在国内给钱学森班的学生和那些航天人员做演示时，不是完成得很好嘛？”
“该不会是在担心你的英语口语？”
萧成楠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老师，我……我的底子毕竟薄。”
“虽然专业词汇我都能背下来，但在这种场合下，要是紧张卡壳了……”
“放心。”
池宏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自我怀疑。
“你的英语，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萧成楠还是有些不自信。
“当然。”
池宏看着她，语气笃定。
“我是知道的。”
“在青华的这几年里。”
“你每天早上，都比别人早起两个小时。”
“每天晚上，都比别人晚睡两个小时。”
“在海陆空中心的屋顶上，在宿舍的阳台上。”
“你一个人，拿着那些厚厚的英文原版教材，一遍又一遍地练。”
“练发音，练语感，练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
池宏的话，让萧成楠猛地抬起了头。
她没想到，自己那些隐藏在深夜和黎明里的、笨拙而又固执的悄悄努力。
竟然全都被老师知道了。
“肯定是邵雨晴那个大嘴巴告诉老师的！”
萧成楠在心里暗想。
她这大半年来，确实经常拿着英语问题去向邵雨晴请教。
毕竟那位大小姐是从小接受一对一的精英教育，还参加过美国竞赛的，口语纯正得跟母语一样。
“其实。”
池宏笑了笑，为了缓解她的紧张，竟然还自嘲了一句。
“我的口语也不算好，但语言，最大的用处是交流，只要别人能听懂就行了。”
“你想想，外国人给你讲中文，是不是讲得再差，你都能够猜出他的意思？”
“所以放心吧，沟通绝对没问题。”
“而且，俞教授和邵雨晴都跟我说过，你的英语口语，现在已经非常标准了。”
“所以。”
池宏直视萧成楠的眼睛。
“充满信心地走上去吧。”
“可是老师，台下那么多大佬，我一看他们的脸就……”
“那就别看他们的脸。”
池宏打断她，抛出了一个极其经典的“演讲秘诀”。
“如果紧张。”
“就把台下坐着的人。”
“全都当成萝卜。”
“一堆穿着西装、长着白头发的……大白萝卜。”
……
二号会场，座无虚席。
甚至连后面的空地上，都站满了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的外国学者。
科技部的李书记，也饶有兴致地坐在了第一排的VIP位置上。
他身边，还坐着专门为他提供翻译服务的航天局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