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的连排公寓楼大多是红砖墙面,有些窗台上摆着枯萎了一冬的天竺葵,有些外墙被涂鸦覆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在晨光中显得斑驳而沉默。
记者们几乎和警车同时到达。
他们从车里跳出来,手里攥着话筒,摄像师扛着设备,肩上的机器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按照新闻界的风格,在发现目标的那一刻,就要第一时间冲上前去,递上话筒,抛出问题,哪怕是美国总统都逃不掉这个待遇。
但这一刻,记者们站在几米外,警察们也站在几米外。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前方公寓楼门口的水泥台阶边缘有些破损,露出里面的灰色石子。
小女孩就坐在第三级台阶上,光着脚,脚趾白皙而小巧,脚背上沾着一点灰尘。
她穿着白色的居家睡衣,棉质的料子很薄,在晨风中轻轻贴着身体。
深棕色的卷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被风吹起又落下。
淡淡的金色光线从东边的楼宇间斜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小女孩双手合十,表情肃穆,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
这一幕过于神圣了。
一些警察忍不住摘下帽子,低头闭眼,开始在胸前缓缓画着十字。
那场面不像是在执法现场,更像是某个不知名的教堂在做早课。
摄影师们猫着腰,踮着脚,开始寻找角度。
他们想要将这神圣的一幕拍下来,闪光灯和快门声自然是必须关掉的。
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用白光和喀嚓声去破坏那份宁静。
这神圣的氛围持续了一会,然后被一阵皮卡的引擎声打破了。
一辆普通的白色皮卡停在外围,车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前臂。
脚上的工装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卡洛斯大步朝前走,从那些静默祷告的人群中挤过去,肩膀撞开了几个来不及躲闪的记者。
他看到坐在楼梯口的女儿。
在他眼里,那不是什么神圣的祈祷者。
她只是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女孩子,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白色的睡衣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脚上连鞋都没穿。
卡洛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莉娅!”他的声音又急又哑,“我的宝贝,你没事吧?”
莉娅猛地睁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在看到父亲的瞬间亮了起来,“爸爸,我没事。”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声音清脆而响亮,“主拯救了我!”
“感谢全能的主。”
卡洛斯画了一个十字,右手从额头到胸口,从左肩到右肩,动作快得像是在赶时间。
不是敷衍,而是他觉得那些繁复的仪式可以等会儿再做,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他冲上前,一把抱起莉娅,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也就在这一刻,媒体们才找回自己的职业本能。
记者们像被按了启动键,瞬间涌上前去,话筒如林般伸过来。
“莉娅小姐,请问你当时是怎么向主祷告的?”
“莉娅小姐,你是怎么被那些邪恶的印度教徒绑架的?”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七嘴八舌,此起彼伏。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克制。
没有人伸手去拽莉娅的胳膊,没有人把话筒怼到她脸前。
卡洛斯一手护着莉娅的头,一手往外挡,声音又急又硬:“让一让,让一让。”
警察们站在一旁,没有人上前阻拦。
他们到这里的主要任务是清理案发现场。
那间出租屋里还有十几具烧焦的尸体,需要拍照、取证、装袋。
至于莉娅,愿意跟他们回警局做笔录就回,不愿意的话,回家也没有问题。
信仰主的人,自然不敢强迫圣瞳印记者。
那些记者也不敢,他们只是在旁边问,完全没有往日那种不达目标不罢休的劲头。
卡洛斯抱着莉娅挤过人群,把她放进副驾驶座,自己绕到驾驶室,拉开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挂倒挡,油门踩到底。
皮卡猛地往后退,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调转,驶离了这条街。
后视镜里,那群记者和警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卡洛斯看了一眼女儿。
莉娅坐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深棕色的卷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卡洛斯把车窗摇上去一半,风小了一些,只剩下几缕调皮的发丝还在她耳边轻轻晃动。
她的表情很放松,连脚都下意识地晃悠起来。
“莉娅,”
卡洛斯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刚才梵蒂冈给我打了电话,再次发出邀请,想请你过去那边住。
你不想去的话,不去也没事,主会庇佑你的。”
莉娅摇了摇头道:“父亲,我们还是不要滥用主的恩赐。
自杀的人不能进入天国。
放弃自己的人生,和自杀没有什么区别,我们还是去梵蒂冈吧。”
卡洛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道:“那好,我听那个神父说,他还会邀请其他的圣瞳印记者一起去梵蒂冈住。”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拍了一下,“梵蒂冈啊……我很早就想去一次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向往。
不是什么朝圣的虔诚,更像是一个没怎么出过远门的普通工人,对听说很漂亮的遥远城市抱有的单纯期待。
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米开朗基罗的壁画、教皇的阳台,这些东西他在电视上见过,但亲眼看到会是什么感觉?
他想象不出来,所以更加好奇。
莉娅轻轻点了点头,“嗯。”
表情没有卡洛斯那么激动。
在她看来,只要心里有主,在梵蒂冈也好,在其他地方也好,都一样。
只不过,以她这个身份,在梵蒂冈比在其他地方要安全一些。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打扰主。
主有祂自己的事要忙,不该被一个凡人的安危牵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