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领导的阿塔才是正确?
不对。
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如果说,他们没事可以当做是安拉天使的认可,那俾路支省的解放武装、伊斯兰国的那群疯子,怎么可能也没事呢?
总不可能说,安拉的天使也承认他们吧?
他揪了揪自己的胡子,指节在胡须间拧来拧去,心里升起一股焦躁。
埃米尔看了一眼面前年轻的战士,温声道:“你先下去吧。”
“是,埃米尔。”
年轻的战士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办公室,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埃米尔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悠悠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交握在一起,风扇的风从头顶持续吹下来,把他的长袍下摆吹得轻轻飘动。
他的大脑在不停地转,好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各种可能性翻来覆去地分析、比较、排除。
走了十几圈后,他的脚步忽然一顿,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恍然。
“原来是这样……”
埃米尔喃喃着,连忙朝门外喊道:“马上将长老们都叫过来开会,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是!”
外面传来响亮的应答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埃米尔没有离开办公室。他把办公桌后的椅子搬出来,放在办公桌前,然后弯腰将两边属于长老的矮凳子左右排开。
凳子不多,只有六把,每把都摆在相同的位置,间距一致,好像士兵列队一样整齐。
他做完这些,自己坐在上首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
门很快被推开了。
坎大哈高官、最高宗教长老、宗教警察总负责人、本地部落长老、塔利班元老、首席宗教顾问,六个人先后走了进来。
他们能来得这么快,是因为榊岳熊大神现身后,他们就已经开始往这边赶了。
埃米尔开口道:“诸位,我叫你们过来,是想向你们说明一件事,我们以前都错了。”
塔利班元老微微一愣。
作为开国级别的人物,他在思想方面比埃米尔还要保守。
听他承认错误,便眉头一挑,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埃米尔,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拉的天使在城外现身,消灭巴塔的事件,想必你们都清楚了。”
埃米尔的目光扫向左右,声音沉稳而有力,“天使的行动已经证明,安拉对巴塔的那种作风很不喜欢。
安拉没有安排那个女人说要覆灭我们,是安拉的慈悲。
祂希望我们能够理解祂的意思,从而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不能再好像以前那样禁娱乐,禁音乐,禁止女性上学,全面复古。
我们必须要改变。”
最高宗教长老一听,当即怒道:“埃米尔,你这是在背叛教义!”
“到底是谁在背叛教义?”
埃米尔的声量也拔高了,眼睛瞪得滚圆,目光好像两把出鞘的刀。
“服从安拉、服从使者、服从你们中的掌权者。
而天使就是带来安拉旨意的人,是祂将启示带给了使者。
现在天使带来了新的启示,为什么你们还不能领悟安拉的意思?”
说到激动处,埃米尔猛地站起来,声音好像雷鸣一样在房间里炸开:“安拉将祂的慈悲播撒给西方,祂宁愿给那些篡改经典、以子配主的迷途者恩典,都不愿意在这片土地上展现神迹。
我们经文上描述的是安拉过去的意志,但现在,安拉已经改变了。
那我们就要追随安拉的意志,做出改变,这才是一位虔诚信徒应该有的模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房间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的安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扇的风还在吹,但吹到脸上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凉意。
最高宗教长老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其他几位长老也沉默着。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事实就是他们祈祷了几十年,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一个不信教的女人,祈祷了一次,安拉的天使就回应了。
这个事实像一把刀,捅进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胸口。
不是他们嫉妒那个女人,而是他们开始怀疑。
如果安拉的恩典真的降临到了那些“异教徒”的土地上,那他们这几十年来的坚持、牺牲、付出,到底算什么?
他们为了信仰放弃了一切,家庭、财富、甚至生命,就只是为了被安拉遗忘?
埃米尔看着他们沉默不语的样子,心里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道:“我提议,告诉解放武装,如果他们放弃继续袭击平民,那我们依旧会给他们提供庇护。
如果他们坚持原先的路线,那我们就不欢迎他们。
伊斯兰国的那群疯子,要继续打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另外,我决定,以后将祷告的姿势改为站在原地,双臂平举,心里默默祈祷。”
他没有直接说“使用十字架”,因为十字架是基督教的符号,对穆斯林来说,那是“以子配主”的象征,是不可接受的异端。
所以他换了一个说法。
改变祈祷的方式,让身体形状呈现十字,向全能的安拉祈祷。
不是十字架,是身体,这一点很重要。
最高宗教长老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其他几位长老也什么都没说。
他们不愿意说出“同意”这两个字,因为那意味着他们承认自己过去是错的。
但他们也没有说出“反对”这两个字,因为那意味着他们拒绝接受神迹的启示。
埃米尔知道,这群人已经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他们也希望安拉的目光能看向自己,希望那片迟迟不肯降临的恩典,有一天能落在这片干渴太久的土地上。
不是因为他们贪婪,不是因为他们嫉妒,而是因为他们也是人。
他们也渴望被看见,被听见,被回应。
他们也希望有一天,当他们抬起头看向天空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永远不变的天空,而是一道光,一道来自天上的光,证明他们没有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