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选手已经纷纷抓起毛笔、蘸墨、落笔,笔尖与宣纸接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紧张的浪潮。
而他,仍在脑中完善着最后一笔收锋的角度。
又过了十秒。
二十秒。
在千住古墨自己的时间里,他终于将那首诗在脑海中书写到了完美的终章。
他缓缓伸出手,提起那支选好的狼毫,浸入旁边备着的一盏温水中。
暖笔。
温水浸润笔毫,让每一根狼毫纤维都彻底舒展开来,褪去最后一丝僵涩。
他轻轻在笔洗边缘荡去多余的水珠,然后,笔尖探入砚台,饱蘸浓墨。
千住古墨的起步确实比别人慢了许多,可当笔尖真正触碰到宣纸的刹那。
他的速度完全不像是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
腕动如风,笔走龙蛇,浓墨在宣纸上炸开一道道刚劲如铁的轨迹。
他写得不快,却稳、狠、准,每一笔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势,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以笔为刀,将胸中的块垒劈砍出来。
“一剑横空星斗寒,血路铺成侠道难,若许人间皆净土,何妨身后罪滔天。”
最后一笔收锋,如狂士仰天大笑,墨汁因过于饱满而在纸尾甩出一道桀骜的飞白。
搁笔。
千住古墨微微后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白雾,仿佛他将全身的精气神都随着这一笔倾泻殆尽。
他垂首,望向桌上那张宣纸。
宣纸上,四行二十八字静静矗立,墨香与沉水香的幽冷交织在一起。
只一眼,一股无与伦比的狂气便从纸面上扑面而来,仿佛要挣破纸背,冲天而起。
那字里的桀骜、孤独、与毁誉参半的悲壮,像是有了实体,张牙舞爪地盘踞在长桌上。
千住古墨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沿,指尖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这首诗,这幅字,是他人生数十年创作以来,精气神最为契合、意境最为巅峰的一次落笔。
笔中的狂意与诗中的孤绝,浑然天成,恰到好处。
或许是因为那个不知死活的赌约,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又或许是那个年轻人过于嚣张的眼神,让他这把老骨头久违地提起了那种……
想要将对手彻底碾碎的兴奋感。
千住古墨微微眯起眼,眼底深处,竟缓缓浮起一抹近乎酣畅快意的光芒。
他将笔轻轻搁回笔搁,习惯性地侧过头,视线投向旁边的423号桌。
然后,那张刚刚因巅峰之作而浮起一丝快意的老脸,瞬间沉了下来。
青泽竟然还没有动笔。
那支毛笔依旧在他指间懒洋洋地转着圈,像是一根无聊时用来解闷的竹签。
笔尖干干净净,连一滴墨汁都不曾沾染。
宣纸平铺在桌面上,白得刺眼,也空得刺眼。
这个轻浮至极的举动,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千住古墨的老脸上。
“你……”
千住古墨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阴鸷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现在就想认输了吗?连笔都不敢落下?”
青泽闻声,连头都懒得侧过来,只是微微偏了偏脸,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弧度,道:“不就是一首诗嘛。
最后一分钟之内,我写完,照样能够赢你。”
他的姿态看起来漫不经心,仿佛整个场馆的紧张气氛都与他无关。
然而实际上,早在比赛开始的那一刻,他的感知便如一张无形大网,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将整个赛场笼罩在内。
每一张长桌后,每一名选手腕骨的转折、笔尖的下压角度、墨色的浓淡变化、收锋时的那一丝颤抖……
所有最细微的动作,都如同镜像般被他一一捕捉、拆解、分析。
其中自然也包括千住古墨刚才那套行云流水、堪称教科书般的运笔全过程。
他不着急动笔,是在思考,自己该用哪一种方式来写下这一首诗?
这种只需看上一遍,便能将别人数十年苦功据为己有的能力,对普通人而言无疑是天方夜谭。
但对青泽来说,就像是呼吸、喝水一样自然。
技巧已尽在掌握,剩下的,只需注入属于他的“意”,便足以碾碎这场上的所有对手。
千住古墨自然不知道这些。
他看着青泽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自己居然……居然和这种对笔墨毫无敬畏的蠢货立下赌约?
就算是赢了,传出去也是自己晚年的一大耻辱!
他的狂妄,是建立在一辈子未尝一败的硬实力之上。
而眼前这小鬼的狂妄,显然只是无知催生出的莽夫之勇。
千住古墨甚至已经在心里认定。
等下这小子输了后,必然会撒泼耍赖,绝对不会认账。
从那副轻佻的态度上,他根本看不到任何对书法的热爱,只有令人作呕的轻浮。
千住古墨铁青着脸,腮帮子的肌肉因咬紧牙关而微微隆起。
他最终一言不发,只是重重地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心不烦。
……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场馆内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啃食桑叶,连绵不绝。
评委席上偶有低声交谈,但很快便被这肃穆的气氛压了下去。
临近最后一分钟的时候。
“喂,老头。”
青泽忽然开口,“让你见识一下,我的书法。”
千住古墨下意识地侧过头,眼皮一掀,视线扫了过去。
就这一眼。
他便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从头麻到脚,连指尖都无法再动弹分毫。
和刚才那种散漫到令人发指的姿态截然不同,这一刻的青泽,浑身上下骤然释放出一种深沉如渊的压迫感。
抬腕、举笔。
动作看起来竟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千住古墨骨髓里都泛起了寒意。
这分明就是狂草流的起手式!
那腕骨的转折角度,那五指扣笔的力道,甚至那笔杆微微倾斜的弧度,都与他苦修一生的流派如出一辙!
这小鬼……居然想在狂草流上,和他一较高下?!
千住古墨心中的怒意才刚刚冒起一个火星,甚至来不及燎原。
青泽已经动了。
笔落。
墨溅。
那一瞬,仿佛不是人在写字,而是某种更庞大的存在借他的手在宣纸上行走。
笔锋如惊鸿掠水,又如雷暴撕裂云层,行云流水地在纸上铺展开来。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划都重若千钧。
千住古墨的呼吸,在看清第一个字的时候,便已经停了。
“骨如玄铁剑如虹,”
笔走龙蛇,墨色如铁,那一撇一捺间透出的不是书法,而是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
“斩尽八荒六道空,”
锋刃过处,仿佛连空气都被斩断,留下一片寂灭的空白。
“善恶由吾休置喙,”
腕转如山,有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从纸面轰然压下。
“乾坤逆转死生同。”
最后一笔落下,墨汁因太过饱满而在纸尾甩出一道桀骜至极的飞白,如龙尾横扫九天。
青泽搁笔。
千住古墨却像是被抽掉脊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睛都忘了眨。
他死死盯着那张宣纸,嘴唇微微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如果说,他方才那首诗里透出的狂气,是一头傲视八方、獠牙滴血的狮王。
那么眼前这张纸上所喷涌而出的狂气,便是一条翱翔于九天之上、俯视苍生的神龙。
狮王虽猛,终是凡间之兽。
神龙一怒,天地变色。
两者之间……根本完全无法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