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菲斯的天际线上没有一丝曙光,连月亮都隐入了云层深处,整座城市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黑色铁锅底下。
密西西比河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驳船的汽笛,低沉而孤独,拖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夜空里飘荡了几秒便消散无踪。
剃刀边缘酒吧内,老旧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冷冽的灯光将吧台上一道道陈年的划痕照得纤毫毕现,也让地面上那层擦不掉的暗沉污渍无所遁形。
空气里浮着一股隔夜的啤酒酸气,混合着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气味。
泰勒面朝下趴倒在吧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胡桃木台面,嘴角还挂着干涸的唾液痕迹。
模糊的声响像是从水底传来,穿透他沉重的耳膜,是电视的声音,还是人的交谈?
他分辨不清,只感觉颅腔内像是有一把钝锯在来回拉扯,宿醉的头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泰勒呻吟了一声,一手死死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撑着吧台,慢慢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
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旋转,然后逐渐对焦。
他发现自己身处吧台内侧,身后是一排排陈列着各色酒瓶的酒柜。
不远处的圆凳上,酒吧老板正佝偻着背,盯着放在吧台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啊。”
泰勒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大清早的,你在看什么?”
“CNN的直播,”
老板头也不回,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狐狸出现在联合国大会堂,正在开例行的晨会。”
泰勒嗤笑一声,从酒柜最下层摸出一瓶便宜的威士忌,又抓过一个方形酒杯。
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液体倾泻而入。
他端起杯子,语气里满是嘲讽道:“你只是一个酒吧的老板,关心那些干什么?联合国那帮老爷们放个屁,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关心。”
老板终于转过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狐狸推行的政策,或许在某天就会有利于我。
你没发现最近孟菲斯变了很多吗?”
“不管怎么变,孟菲斯的底色是不会改变的。”
泰勒抓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威士忌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
冷光灯照在他黝黑的脸庞上,勾勒出冷硬如石刻般的五官线条。
老板瞅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话不要说太满,孟菲斯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泰勒,你该考虑转行了。
再这么干下去,你活不过四十岁。”
“现实不是游戏,不是狐狸说一句什么,然后一切都会按照他说的那样立刻达成。”
泰勒耸了耸肩,他盯着杯底残存的冰块,声音平静道:“再说了,我从十岁就干这一行,一直都没想过未来怎么样。
不如说,今天中午能不能活着,我都不会去想。
活在当下的每一秒,是我的原则。”
说到这里,他感觉宿醉的头又疼了起来。
那根在太阳穴里突突直跳的筋,此刻像是被人换成了钢弦,每跳一下都震得他整个颅腔嗡嗡作响。
让他不想再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泰勒从后裤兜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十美元拍在桌面上道:“我回去了。”
“好,欢迎下次再来。”
老板收起酒钱,目送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醉酒就安静睡觉的老顾客,老板真希望能活长一点,但不改变行业,难啊。
泰勒浑然不知老板的想法,推开酒吧的门,一股潮湿闷热的风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接触不良的路灯一闪一闪,光与暗交替的瞬间,墙角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人行道边,有流浪汉什么都没铺,直接蜷缩在冰凉的地上熟睡,身上盖着捡来的破报纸。
不管政府和那些大资本的老板说得多么天花乱坠,许诺了多少救助政策,大部分流浪汉都不信任他们推行的任何东西。
他们只相信过往的经验,宁愿睡在这肮脏的马路上,都不愿意去救助机构睡那张看似温暖的床。
泰勒有时候感觉,自己和这些流浪汉没什么本质区别。
都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都是这座城市的寄生虫。
他不认为,在自己有生之年内,能够看见孟菲斯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别看这次联邦特遣队声势浩大,抓了四千多人,媒体上吹得天花乱坠。
可泰勒心里门儿清。
在那四千人里面,只有四百多人和真正的帮派有关。
其他全部都是些交通违章犯、小偷小摸的轻罪犯。
真正的帮派核心成员,那些控制着街区、掌握着军火的大人物,联邦警力根本不敢乱碰。
因为一旦碰,那就是真的死战。
纽约有钱,能够血战到底。
孟菲斯没有钱,无法给特警购买全套的防御装备,警察的工资也就那么一点,勉强糊口。
指望那些特遣队的警察为了微薄的薪水跟帮派火拼?
完全不现实。
泰勒慢悠悠地走着,拐进了他熟悉的街区。
两侧的建筑物越来越破旧,墙上的涂鸦从随意的签名变成了帮派领地标记。
空气中飘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是这里的老居民,周围的人看见他,也不会有什么应激的反应,顶多就是用目光跟着他从街头走到街尾。
偶尔有认识的人冲他抬一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泰勒还没走回到自己的公寓,路边的阴影里便窜出了一名黑人,悄无声息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呦,泰勒。”
黑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道;“这里有一份活给你,很轻松,雇主报价一万美元。
你要不要接?”
泰勒脚步一顿,甚至连犹豫都没有,直接点头道:“当然接。”
黑人立马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照片是一张全家福。
白人男性搂着一名金发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三人笑得一脸幸福。
“你的目标就是干掉这一对母女。”
泰勒伸出手指,点了点照片里的白人男性道:“这个男人不用解决吗?”
“不用,他已经死了。”
黑人耸了耸肩道:“雇主要的是把这两个女人也给除掉,斩草除根。”
说着,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道:“这是一半的定金,你先收着。
事成之后,剩下的五千再给你。”
“没问题。”
泰勒收下纸袋,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钞票的质感在昏暗的路灯光下也能辨认,他用拇指翻了翻厚度,然后重新折好袋口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问道:“她们的住址呢?”
“就在前面那栋公寓,3012室,这是公寓的门禁卡,你刷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