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一天在天露居小裴府门前,她向死离去的绝望背影,裴夏不禁嘲弄道:“没想到,你现在还在虫鸟司当差。”
罗小锦像是根本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讥诮一样,呼出口气,点头表示:“长公主垂怜,没有追究我冲突虫鸟司的责任,原本倒是也卸了我的都捕职位,是吴都领又给了我这个机会。”
吴都领?
虫鸟司设有左右两个司主,以及左右两个都领,各为副手,只不过因为晁错受宠,多年来右司主都是空置的,倒是两个都领都位有其人。
裴夏的三徒弟赵成规,也就是樊鹤新,就一直是虫鸟司的左都领。
至于这个吴都领,裴夏在北师城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就在裴夏琢磨的时候,旁边坐着的罗小锦小声提醒了他:“吴烁。”
那个晁错最器重的都捕,洛羡安插在他身旁的暗桩。
当初虫鸟司事变,吴烁的身份在晁错眼中就应该已经暴露了,然而这个都捕别说死了,甚至都没有被调出虫鸟司,不仅如此,他居然还能升任都领?
这么看,虽然晁错的脑袋眼下还在他脖子上,但虫鸟司的实权显然已经旁落,这位新上任的吴都领才是洛羡新的心腹。
兜兜转转,原本处在风暴中心的小人物罗小锦,居然又一次安然无恙。
裴夏咧开嘴,再一次讥讽地笑出声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并不是笑罗小锦,而是笑自己。
虽然本身也要救舞首,但不管怎么样,承天阁斩杀隋知我,还是帮到了这个女人,如今再去想什么恶无恶报,会否也有点言行不一。
“恭喜啊,”裴夏拍了拍手上的木灰,“现在重回了北师城的官宦圈子,地位还更牢靠了,哎呀,罗都捕还真是好命啊,像个臭虫一样蹦来蹦去,一直没死掉不说,还能善终,呵……”
以如今罗小锦的心境来说,她应是无意向旁人解释什么的,辱骂也好,讥讽也好,她选择全部接受。
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人是裴夏,她盯着火光许久之后,慢慢张开了嘴。
“我……没有重回什么官宦圈子,我搬到外城去住了,每天很早就会起来,去内城衙门当差。”
“秀儿因为是秦人,鸿鹄不愿再教,我给她换了书院,虽然书院里的先生都没什么名气,但她看起来比以前开心多了。”
“另外……你放心,我没有善终。”
女人的脸上看不出哀喜,只是喉间滚动,好像咽不下去也呼不出来。
睫毛投下的阴影让她低垂的视线笼在幽暗里:“陈观海为了救我闯入虫鸟司,本就是重罪,他是隋知我的亲传弟子,掌圣宫变之后,朝廷重罪重罚,他被废去了修为,囚于死牢不见天日。”
罗小锦的话里带着一种无悲无喜的麻木,只是看她捏起木柴的手,才能注意到她细微的颤抖。
她终于抬起头,不再掩饰自己的狼狈,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还要给长公主干多久,要立下多大的功劳,才能接他回来……”
裴夏安静地听她说到这里,半晌,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观来讲,陈观海虽然境况悲惨,但他遭遇的清算,主要还是源于隋知我,毕竟是亲传嫡系,以长公主的行事,无论他是否为罗小锦闯了虫鸟司,洛羡都是要杀鸡儆猴的。
但这种话,只有外人可以讲,在罗小锦眼中,陈观海如今遭受的一切,都是她过往结出的恶果。
日夜煎心,无间炼狱。
裴夏仰头看向沙海边缘澄澈的星夜。
嘲讽、奚落、愤怒、嫌恶……最终,他喟然一叹。
“……何必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