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世纪之后,当他身披着那套焕然一新的盔甲,为一个他已经不再能够完全理解的帝国而战的时候,阿喀琉斯依旧能够回想起他在贝坦加蒙上的那一天。
那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在那一天的经历,足以留下五个不同的名字——每一个都能让他成为下一任禁军之首的候选人。
但对这位禁军来说,他在那一天中所获得的真正财富,绝非只是这些虚荣的头衔。
从始至终,他对于成为万夫团中的第一人都不感兴趣,也从来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挑战瓦尔多长官的荣耀与力量——更不用说接替他在人类之主心中的地位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与万夫团中其他的战斗兄弟一样,相信凭借自己数百年如一日的辛勤苦练与恪尽职守,也能在有朝一日成为帝皇之下第一人的话。
那么,他在那重要的一天里,在贝坦加蒙的白沙土地上,所目睹的、所亲身经历过的那些短暂却血腥的瞬间,便如同诸神伸向凡世的双手般,将这一切妄念撕扯得粉碎。
他清醒地意识到了,与他心中那些堪称狂妄的梦想相比,他实际掌握的力量和眼界到底有多么渺小。
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在这座古老疯狂的银河系中——怪物,从来不是一个距离他们这些持剑人过于遥远的词汇。
怪物行走在他们的中间,怪物就是那些他们曾经会敌视甚至蔑视的存在。
他们是无法用任何人类的语言来形容的狂暴能量,是令万事万物卑若蝼蚁的黄金巨人,是神圣而绝美的光辉化身,是伴随着熊熊烈焰与咆哮的雷霆,而席卷世界的每一次末日。
他们是基因原体。
他们是人间的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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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贝坦加蒙的狂野、荒谬、宛如立于云巅之上的白色土地上,荷鲁斯与黎曼鲁斯正在为了他们脚下一个世界、他们身后的一百个世界和他们所要争夺的一千个世界,而生死相搏。
帝国的战帅如今笼罩在那足以撼动银河的灵能光晕与漆黑如墨的熊熊火焰中,他在战斗中的每一次动作都足以撕裂现实,亚空间的震颤低语化作实质的闪电,缠绕其身。
他的愤怒不再是凡物之火,而是一种现实宇宙的逻辑绝对无法理解的以太能量。
即便他正与兄弟狂野搏杀,但此刻的战帅依旧是一个不可亵渎的伟大存在,那如太阳般的光芒就仿佛在模仿昔日的人类之主。
他月白色的盔甲依旧保持着优雅的轮廓,并未因为灵能的勃发而深陷于黑暗之中。
而他的血肉中则燃烧着无比庞大的、前所未有的力量,让他在战斗时的身姿,看起来比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还要更加健美。
而在他的对面,芬里斯的狼王丝毫没有因为对手的强大而退步。
他的盔甲已被染上了深红与焦黑,咆哮的声音如同垂死的巨兽的嗥叫一般,混杂着对死斗的狂喜与对叛乱战帅的狂暴怒火。
他挥舞着巨大的酒神之矛,每一次攻势都裹挟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与粉碎山岳的蛮力,看起来不惜榨取浑身上下的所有力量——但当他们再次发起攻势的时候,在狼王的身上却总能涌现出更多的力量,如同芬里斯上的冰冷汪洋一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的力量是极度原始的,其中所蕴含的亚空间能量,比起战帅来说要更加弱小、混乱且毫无章法,却也因此带着一颗玉石俱焚的决绝之心。
毫无疑问的,对于这场死斗,无论他们的内心是否坚定,两位帝皇的子嗣、两位基因原体,都有绝对不能后退的理由,既是为了他们口中神圣的口号,也是为了每一个能够在他们心中占有分量的名字。
更是为了他们自己。
他们自己的信仰、价值与灵魂。
每一个都值得赌上全部的血肉与性命。
于是,高尚的理念被弃置一旁,战争的响动被战斗的浪潮所吞没,两位不可一世的巨人收起了他们心中仅存的那点情谊和和平观念。
当他们挥拳相向的时候,那来自于血脉深处的、来自于同胞兄弟如生物本能一般的竞争观念,在此时突破了昔日的羁绊与牢笼,牢牢占据了人间之神们无可匹敌的大脑。
此时此刻,他们不再是军团的主人,不再是帝皇的儿子,也不再是人类的原体。
他们只是两个渴望一决胜负、一决雌雄的兄弟。
超越凡人理解的伟岸力量被释放了出来。
而任何一个有幸或者不幸目睹到的人,即便是灵魂会在某一天被挫骨扬灰,这记忆也永远不会伴随着时间的流淌而褪色。
而阿喀琉斯,帝皇的卫士。
他便是此时此刻全战场最幸运的人。
凭借着他超凡的感知、绝对的忠诚和近乎非人的冷静视角,他得以亲眼目睹到了这场兄弟相残所酝酿出的毁灭风暴。
他在混战中杀出一条血路,脚踩着叛徒的灰烬与冷却的金属熔渣,来到最高处,视线过滤着战场刺眼的强光与污浊的辐射尘,而他的目光、他内置战术阵列的所有传感器,甚至是他的意志和灵魂,都已经被数公里外那片被彻底重塑的地形所吸引。
在那里,帝皇最钟爱的儿子与最狂野的儿子正在以凡俗无法理解的力量,将彼此拖入毁灭的深渊——那不仅仅是肉体的创伤,更是灵魂上的撕裂。
而对于阿喀琉斯来说,这场强大的、荒谬的兄弟之战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便是——巨大。
当他终于翻过沙丘的时候,他的视线与大脑在一瞬间被震撼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习惯目睹基因原体的伟力,因为大远征中,他曾跟随在帝皇的身边,无数次目睹过他的儿子们是如何在战场上化身为死亡的化身。
但那些宝贵的经验、那些在他脑海中深刻的印象,却在他的双眼所捕捉到的真相面前支离破碎。
他看到了,他看到帝皇的子嗣们如巨人般战斗,他们宛如参天的高塔……
不!
他们就是参天的高塔!
他们就是货真价实的——巨人!
他们是行走的巴别塔,是追逐太阳的阿特拉斯山脉,是一切自然的伟力与人造奇观都无法匹及的血肉丰碑。
在他们面前,那些人类曾经以为的巨人。无论是北欧的霜巨人,希腊的泰坦,亦或是龙之国的夸父,都是如此的渺小,宛如沙尘。
他们伫立在大地上,动用自己掌中无穷无尽的毁灭之力,来摧毁对方的肉体与灵魂,他们在炽热的雷电、癫狂的风暴与成千上万哀嚎的死亡之魂间鏖战着,如大理石雕塑般的面容时而英俊如昔,时而狰狞如恶魔。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盾卫连长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所看到的并非是幻象,也不是两位原体在催动灵能时的副产品——这两位流淌有帝皇血脉的人间之神,真的在他眼前,以难以理解的方式,一步一步化作真正的巨人。
每当荷鲁斯挥舞着他的利爪,每当黎曼鲁斯用酒神之矛发动凶狠的反击,每当那不属于凡间的兵刃在半空中、甚至是高空中,如动荡不止的地震般壮烈地碰撞在一起。
两位基因原体的肉体就会变得更大、更高、更壮、更加的不可思议。
荷鲁斯之爪猛然挥出,力量之大让禁军的传感器疯狂报警,能量读数突破上限,而原体面前的空间,都如同被抓紧的窗帘般瞬间褶皱在一起,吞噬那些不幸卷入的狂风,让自然的愤怒尽数湮灭。
但是站在远方的禁军阿喀琉斯,却是清晰地看到,帝国战帅的身形,已经有了一个明显的增长,他那颗海绿色的眼珠肆意地扫视整片战场,仅仅是一枚眼球,竟已经与苍穹上的太阳一般大了。
而面对战帅的攻势,黎曼鲁斯则以超越物理法则的速度闪避,狼王的身影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所过之处地面炸裂,留下覆盖着冰霜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