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娇生惯养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向眼前的数亿人肆无忌惮地喷张着。
他怒斥这些凡人对于泰拉的不忠,怒斥他们竟然安心充当影月苍狼统治下的奴隶,而不是为了帝皇去反抗,他愤怒地宣布,这个世界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执行十代人的苦役,才能换取帝皇的宽恕与仁慈。
这不是惩戒,也不是威胁。
这仅仅是通知。
也许就连泰拉自己都不知道,它还能在这片土地上榨取出什么东西。
但一无所有并不是慈悲的借口。
而在这位泰拉人的身旁,那些穿着黑色甲胄的阿斯塔特战士,显然对一切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感到奇怪,明明身为解放者的自己,为何没有得到一个与这个头衔相称的热烈的欢迎?
显然,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是来执行一个军事任务的,在他们眼里,这是一次不需要任何开火的外交活动。
他们像是陈旧的木偶一般,伫立在那一排泰拉官僚的身后,安静地与数亿在沉默酝酿着怒火的眼睛对视着。
而他们期待中的,那热烈的欢迎。
在那位肥胖泰拉督官的那一句【子子孙孙都为此承受代价】的同时——降临了。
……
没人能说得清楚,到底是谁开的第一枪。
但他们都知道,当那些影月苍狼在临走之前把这些枪支弹药,甚至是那些带不走的火炮和重武器,通通交给他们的时候,这一切迟早都会发生的。
尤其是当那些曾经在大远征中服役、曾对帝皇无限忠诚,但如今的瞳孔中只有被背叛和抛弃的愤怒的老兵,接过了这些东西的时候。
而第一枪打得奇准无比。
在阿斯塔特们反应过来之前,那个站在他们身前,正洋洋得意的督官,已经痛苦地捂住了自己酒桶般的胸膛——却止不住那个狰狞的伤口中,汩汩流淌的鲜血。
人群本应轰然散去,但他们并没有。
无数人黑压压地聚集在广场上,那些仇恨的、畸形的、快意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一切。
像是一群索命的恶鬼
阿斯塔特们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了扳机上。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一切完全不正常。
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万民欢腾、宾至如归的解放。
他们中最年轻的人开始紧张,因为他们意识到了在这黑压压的愤怒人群中,还有无数个枪口,还有无数个正在填充子弹的人——他们困在这个巨大的、随时可以化身成一座杀戮场的城市里面——这座城市正沉默地盯着他们。
对峙持续了几秒钟,便被黑压压的人群中的一个突然活动的影子打断了。
没人知道那个人想干什么,也许他真的想开枪,又或者,他只是在慌乱中,想要离开这个越来越危险的地方。
但他没时间解释了。
因为就在这个饿得骨瘦嶙峋的孩子向后奔跑的时候,那个最年轻的阿斯塔特,绷紧了自己的神经,下意识地甩出一发子弹。
他不应该这么做的。
但到那个时候,一个没来由的血色声音取代了他的意志——操控了他的动作。
他当即就后悔了,但为时已晚。
一种如暴风雨般、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怒火在瞬间被点燃了。
人群如海浪一般向着阿斯塔特们稀疏的队列冲了过去,他们之中大多数人赤手空拳,但有更多的人,正在从自己的身边,掏出影月苍狼们给予的武器。
阿斯塔特注意到这一切,他们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数以亿计的凡人,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成一支数亿人的叛军,他们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和遥远的呼喊声,仿佛一位战争之神正在亲自注视着这里。
阿斯塔特们的领袖暗骂了一句。
然后他下令:
“开火。”
一切终于变得不可挽回。
——————
娜塔莎站在阳台上,目睹了这一切。
她听到了枪响,看到了火光,看到了那个肥胖的督官是如何倒在地上的,看到了海浪般奔涌的人群,还看到了那些阿斯塔特是如何扣动扳机,屠杀这些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为帝皇奉献出了一切的帝国子民。
她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但那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终于有了目标的、终于产生了具体形态的兴奋。
她终于明白了,她终于想清楚了。
她终于知道,是谁该为这些年,为那些离她而去的手,为她这悲惨的一生,负责。
这是一笔庞大到永远不可能赎清的债。
但至少……
至少她可以去收取一些利润。
至少,她不应该空着手离开。
娜塔莎转过头,看向了角落。
那里摆着一把枪。
她想起了她的第一任丈夫在参军入伍前教她的那些东西,也想起那个被称为影月苍狼的四连长的人,在把这把枪亲自递到骗她手中的时候,那无奈又冰冷的表情。
他是在可怜她吗?
如果是真的——不,那他错了。
她不需要可怜。
她很兴奋。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兴奋,这么通透过。
她紧紧地握住了那把枪,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露出了一个多么狂热的微笑。
在她脑海中,那个伟大的声音,那个回荡在精神世界最深处的,黄铜般的声音,正在她的心里掀起无边无际的愤怒与勇气。
没有再犹豫,她冲出了房门,手里紧紧地握着那把枪,毫不犹豫地开始跑向那些交火声最激烈的地方。
而就在同时,她看到就在她的隔壁、她的对面,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有无数个像她一样干瘪的人,拿着那些致命的武器,满脸兴奋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战争的声音在呼唤着他们。
呼唤着他们的勇气,他们的愤怒,他们的复仇。
当她拿着那把枪,跑向出现在她视野中的第一个黑色阿斯塔特的时候。
娜塔莎只感觉到,一股升腾的、散发着腥味儿的血色,正将她的灵魂冲刷得千疮百孔。
她笑了,笑得激情飞扬。
于是,她放声大笑了起来,在与那些和她同样兴奋且激昂的凡人,所组成的一曲不可战胜的战争挽歌中,昂然地奔赴了这场屠杀。
屠杀开始了。
不……
应该说……
是战争——战争开始了。
一场发生在阿斯塔特与凡人之间的战争。
一场用无边无际的血色波涛,去吞没那些不可一世的钢铁巨人的战争。
在这片干瘪的土地上,
在这片多灾多难的世界中,
在这片在泰拉的眼里,始终都在他们牢牢掌握之下的、所谓泰拉天领的每一个世界上。
战争。
无数场战争。
无数视死如归的螳臂。
正以排山倒海的势头。
压向每一个,尚且一无所知的钢铁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