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拒绝了这样的生活,他秉承着对于帝皇的无限忠诚与热爱,离开了世人眼中繁华的神圣泰拉,主动来到了对于泰拉来说,只是穷乡僻壤的农业世界丹多,成为了高领议会在这个世界上的眼睛和双手。”
“在接下来几十年里,他将自己的青春都奉献在了这个最基层的岗位,他拒绝了任何形式的升迁,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任何腐败或者渎职的汇报,甚至没有任何娱乐。”
“他将自己所有精力和热忱都投入到了为帝皇在丹多上榨取出最多的价值,他为大远征提供士兵,为帝皇的网道计划提供劳力和物资,凭借手下有限的军队和官员,就确保了这个农业世界的和平与稳定。”
“甚至直到叛乱爆发的时候,他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哪怕影月苍狼舰队距离丹多只有咫尺之遥,他依旧选择完成了泰拉给予他的焦土命令,才紧急撤离。”
“而在回到泰拉之后,他也拒绝了就此退休的要求,而是选择和你的部下一起返回尚是冲突地带的农业世界丹多——并在那里为帝皇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为帝皇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而他索求的仅仅是一枚勋章,一枚再寻常不过的,奖赏他恪尽职守的勋章。”
“因此,美杜莎的戈尔贡。”
掌印者向着原体摇了摇头。
“他不是你口中的废物。”
“恰恰相反,站在帝国的立场上,他是泰拉官僚中的典范——是可以让自己的名字在教科书上被永世传唱的英雄。”
基因原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们觉得,他是英雄?”
“没错。”
掌印者轻松地点了点头。
“我们不在乎当地人是怎么看待他的,我们在乎的是在他主政丹多的几十年里,这个农业世界满足了帝皇对他们的一切要求。”
“这也是唯一值得在意的事情,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可以被容忍的。”
“是么?”
原体冷笑了一声。
“那你们就应该想到,当你们选择将这样的人捧为英雄的时候,这些世界的叛乱就是迟早的事情了——即便没有荷鲁斯,你们也迟早会失去整个太阳星域。”
“没错。”
掌印者点了点头。
“我们的确早有预料。”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
“美杜莎的戈尔贡。”
“当你在王座间工作的时候,你有看到网道的入口吗?”
“当然。”
费鲁斯点了点头。
只要不是瞎子,谁都会在王座间看到那个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网道入口,只是美杜莎的戈尔贡虽然知道那很重要,但忙于黄金王座工程的他,已经无暇他顾了。
“我亲眼看见那个东西——那就是你们将整个太阳星域敲得稀碎的原因所在吗?”
“是的。”
掌印者没有否认。
“网道——为了这项工程,牺牲再多都是值得的。”
“这是整个高领主议会,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制定的基本国策——即便让整个太阳星域沦落为地狱,网道的进度也不能停止。”
“所以,你也不能埋怨查尔顿或者其他几百个世界上的督官,因为他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当他们第一次识字,第一次读书,第一天当官的时候,他们就被严肃地告知,为了泰拉的大计划,其余的世界哪怕被榨干骨髓,也在所不惜。”
“他们只是在忠诚地执行帝皇的任务——帝皇通过高领主议会,向他们下达的任务。”
美杜莎的戈尔贡沉默了。
其实,掌印者说的这些事情,对于费鲁斯来说都不是什么新闻,事实上,他统治的区域也是为泰拉缴纳税款的重灾区之一。
但这位信仰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基因原体一直认为,自己对于子民的剥削已经很严苛了。
毕竟,除了房子、口粮和学校,他什么都没给那些凡人剩下——但这些高领主议会的举措仍旧让费鲁斯大开眼界。
而且让他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那为什么不进行安抚呢?”
戈尔贡摊开了一只手,说出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说出来的话。
“在收复这个世界时,别让查尔顿再回去了,而是派一个新的面孔,让他带着粮食和物资回到那些世界上——只用一点点物资就能避免接下来的流血牺牲。”
“一点点?”
这一下,轮到掌印者向原体冷笑了。
“几百个世界,少则数亿人,多则数百亿人乃至更多,为了建设网道,他们大多被剥削得完全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你知道供养这么多张嘴需要多少的物资吗——在你的先锋舰队出击到科尼亚的近地轨道之前,泰拉就会因为供养这些嘴而破产。”
“你的士兵也会活活饿死。”
费鲁斯不说话了。
他还想指责既然如此,掌印者就不应该将事情做得这么绝,应该让那些世界有一些自己生产的能力,可他很快就想清楚了——如果不这么急切地剥削的话,泰拉根本筹集不足能够供给网道建设的物资。
这似乎成为了一个逻辑上的死结,一个再典型不过的古希腊悲剧。
站在泰拉的视角上,既然已经将事情做得这么绝了,那就再也没有补救的可能性。即便他们真的愿意救援这些世界,但按照人类最基础的思维逻辑,这份迟来的补偿也肯定比不过影月苍狼的雪中送炭。
照样会有无数人选择站在荷鲁斯那一边,与泰拉为敌。
既然如此,倒不如将那些物资省下来,换成枪支弹药,用一场血腥且短暂的镇压杀掉那些硬骨头,让剩下的人继续在神圣泰拉的铁腕下默不作声地臣服——这比继续供养这么多张饥饿的嘴要划算得多。
这在逻辑上的确说得通。
恐惧也许不是永远的通行证,但是在很多时候,恐惧所带来的短期效果——却要胜过任何一种仁慈与宽恕。
只不过……
“以后你们又该怎么办?”
费鲁斯接着问道。
在不知不觉间,这位原体已经接受了他和他的军团必须放缓脚步,去无数个世界上进行血腥残忍的镇压,屠杀掉那些实际上没有犯下任何错误的无辜者——并为此错失给予荷鲁斯致命一击的机会的事实。
因为他更担心起了另一件事情。
他担心在这样的浩劫过后,泰拉又该如何确保对太阳星域的控制。
这些愚蠢的凡人会不会真的因为这五十年的暴行,而败光他和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子嗣们在大远征中用浴血奋战换来的一切?
在这样的威胁面前,由荷鲁斯掀起的小小叛乱简直不值一提。
而掌印者自然看出了原体的心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带着戈尔贡向房间外面走去,沿着皇宫的走廊,一点一点地摸索着这个原体从不知道的区域。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但是在走到一处僻静无声处时,掌印者突然开口了:
“当然。”
“我们当然知道该怎么办。”
“我可以告诉你,费鲁斯,恐惧和暴力只是暂时的手段。”
“长久来看,我们终究需要一些更合适的方式,来重新夺回太阳星域。”
“这场战争总会结束,荷鲁斯对于帝国的伤亡无论再怎么巨大大,也终会消失。”
“而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也就是我们重新夺回这无数个世界的时候。”
“我承认,这需要很大的努力。”
“这需要不计其数的物资和辅助,需要对于历史和记忆的精确把握和抹除,需要在教科书上一点一点地进行修改,需要让时间的威力抹除掉这一代人的伤痛。”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我们需要赎罪——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让所有人相信,神圣泰拉真的已经与它过去的暴虐,割席断交的证据。”
“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闭嘴的答案。”
“听起来真不错。”
原体的声音中满是讽刺。
“那你们准备如何寻找这个答案?”
“割下这些查尔顿们的脑袋,然后把他们送到那些凡人的眼前么——如果只是这样,那些凡人自己同样可以做到。”
“他们不需要你们来赎罪。”
“我知道,戈尔贡,我知道。”
掌印者点了点头。
“我知道查尔顿的脑袋是不够用的。”
“我们需要更具有说服力的东西。”
“比如说……”
在这里,掌印者停顿了一下。
而原体下意识地深呼吸,因为他出于本能地感觉到。
这位帝国的实际控制者,即将说出一些令他毛骨悚然的答案。
果然——马卡多在笑。
“比如说……”
“我们可以拿出高领主的脑袋。”
“在任的——所有高领主的脑袋。”
“……”
“包括你么?”
“……”
“对……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