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法比乌斯拖长了音节。
“你和我们的父亲吵架了。”
这甚至不是一个疑问句。
而阿库多纳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便将略带颤抖的手抱于胸前。
当他回想起那些场景的时候,这位宫廷剑士的嘴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怒火。
“对。”
“根据所罗门的说法——我的咆哮声响彻了整艘帝皇之傲号。”
“至于我们的父亲。”
阿库多纳冷笑了一下。
“他指责我太鲁莽了,打断了一场本应完美的表演,还把那些可怜的、喜欢光着身子表演歌剧的凡人艺术家给吓得够呛。”
法比乌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宫廷剑士。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也不会说。
对于这位首席药剂师来说,现在的阿库多纳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
是的,他暴躁、鲁莽,在平日里对于军团的堕落似乎漠不关心,而在需要他出手的时候却过分急于求成——这位最强阿斯塔特的候选者身上似乎有太多的缺点,就像他早在大远征时就曾得到的评价一样——除了那些胆略和剑术之外,阿库多纳一无是处。
但法比乌斯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阿库多纳有很多优点——那是一些在平日里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是个人都可以夸耀自己拥有的优点——但越到关键时刻,越能显露出真正拥有这些优点的人,其实寥寥无几。
他勇敢——这并非是那种只愿意在战场上冲锋的勇敢,而是愿意在军团危难之际,站在原体面前,与其据理力争的勇敢——对于阿斯塔特战士来说,这尤为难得。
至少,法比乌斯自认为做不到,而在军团日趋堕落的这些年里,那些平日里洋洋洒洒的十一位领主指挥官和诸多连长们,也同样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做到。
他正直——这一点尤为隐秘,却又让人完全无法忽略。
这也是为什么法比乌斯很少会主动邀请阿库多纳来到貌美无双号上。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如果像艾多隆或者卢修斯这样的人,能够容忍他在貌美无双号最深处的房间里,做的那些事情的话——那么阿库多纳绝对无法容忍。
如果他看到了那些东西,就算顶着原体的怒火,他也会毫不留情地砍下法比乌斯的脑袋。
但反过来说,如果他没有发现,他就是法比乌斯最好的朋友——像艾多隆这样的人也许会和法比乌斯沆瀣一气,但药剂师永远不会和他们坦露真心。
而阿库多纳却可以。
在不违反他的底线的前提下,这位昔日的泰拉老兵之首,以一种如同兄长一般的宽宏大量对待着所有人。
他的存在,某种程度上像是大远征时期的荷鲁斯一样——他并非是每个人最好的朋友,但他的存在就像是独立于原体的那个太阳,即便原体暂时地离开,当帝皇之子们看到阿库多纳的身影时,他们也会本能地感到安心,知道自己并非无人可依靠。
包括法比乌斯,甚至包括艾多隆或者凯索隆这样的竞争者,每一个人都承认阿库多纳无可匹敌的勇气、公正,以及对于军团、原体的忠诚,还有对兄弟和凡人的爱。
他是一轮真正的太阳。
他是一个万众瞩目的英雄。
当法比乌斯眯着眼睛,仔细打量那流光溢彩的盔甲,和比盔甲更光辉的人时,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强烈的、甚至可以突破他的理性思维的情绪。
……
每当他看着阿库多纳的时候。
他都会忍不住地——嫉妒他。
……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法比乌斯对于阿库多纳的厌恶就已经多过喜爱了。
他知道这并非阿库多纳自己的原因,而是他这个已经在堕落中行进太久的人,对于光明本能的抵触。
但时至今日,即便像艾多隆这种人已经不止一次明示或者暗示,希望能够将法比乌斯拉到他的阵营里,来对抗这位二连长,可首席药剂师总是无视了这些邀请。
他不喜欢被卷入纷争,因为这会影响到他唯一重视的科研工作。
此外,他也真的很想知道,像阿库多纳这种人——他究竟会在这个日趋疯狂的银河中获得一个怎样的结局?
是光荣赴死?
还是成为原体用来震慑军团的工具。
又或者——那双总是该死且迂腐的命运之手可以稍微通融一些,给予这样一位英勇无畏的战士一个值得后人缅怀的结局?
而为了知道这一点。
法比乌斯不介意当一个在必要时候,可以走上看台的观众。
就比如说——现在。
——————
“所以,让我捋一捋。”
药剂师的手拍了拍抽屉,确定不会有人将那些要命的文件拿出来——他知道一旦上面的事情公布于众的话,哪怕是福格瑞姆,可能都无法保下他。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阿库多纳的面前。
“你觉得军团现在的情况糟透了,于是你就去找我们的基因之父,完全没有打听他到底在干什么——所以理所应当地,你干扰到了福格瑞姆大人的兴致,还和他吵了一架。”
“而艾多隆全程就坐在他的身边。”
阿库多纳点了点头。
“嗯……”
法比乌斯摸了摸自己光洁的额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采取艾多隆的方法——别跟原体正面冲突,而是先坐下来,坐在他的另一只手边,和他一起观赏完那个戏剧,然后违心的夸赞上两句的话,也许你的目的能够更加顺畅达成?”
“比如说艾多隆——他现在不也已经恢复了领主指挥官的官职吗?尽管他的部队在贝坦加蒙打成了那个烂样子。”
阿库多纳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扭曲。
不知道是想起了艾多隆的低劣操作,还是因为法比乌斯的建议感到恶心。
“我永远不会那么做的。”
他说道。
“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堕落成艾多隆那种垃圾。”
“我很钦佩这种觉悟。”
法比乌斯摊开了双手。
“但你不得不承认,艾多隆正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回到他原本的那个位置上,原体的宠爱终究是大过一切的真理和勇气。”
“哼!”
阿库多纳冷哼了一声。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这位二连长向来藏不住秘密。
而法比乌斯知晓这一点。
“怎么了?”
他貌似无意地追问道。
“没什么。”
阿库多纳烦躁地摸了摸脑袋。
“只是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还记得阿科里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