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紫色的雾气不知从何而来。
当费鲁斯反应过来的时候,它们早就已经铺天盖地。
这些充斥着颓废、恶意与亵渎气息的雾气从无形的裂隙中渗出,从地面上层层叠叠的尸体里面升起,从天幕上那本不应该存在的漩涡中垂落,它们积少成多,聚沙成塔,眨眼间便将一方的天地彻底吞噬。
它们不是真正的雾,因为它们既没有水汽也没有实体,而是一种比这个世界的黑暗本身更黑暗的存在。
这淡紫色的雾气足以吞噬光线,足以扭曲感知,让周围的色彩,褪成病态的灰白色。
它们让费鲁斯感觉到了危险——那是基因原体的野兽本能,在面对一种未知却足以致命的新生事物时,来自血脉深处的尖啸。
它们在催促着戈尔贡,催促着他尽一切手段远离这些来自于亚空间最深处的恶意。
就算是那个黄铜般的声音,那个一直在基因原体的脑海中,咆哮着愤怒,鲜血与屠杀的恶魔之音,同样在暴躁地碾磨着自己的牙齿。
它什么话都没说,但这种沉默本身就足以称得上是一种态度了——这黄铜要塞中的存在显然无比厌恶那个创造了这些淡紫色的雾气的亚空间之灵,这种厌恶让它可以暂时压制下对于杀戮和鲜血的渴望,用一种沉默来允许基因原体暂时地临阵脱逃。
可费鲁斯并没有这么做。
他从来没有临阵脱逃的习惯。
更何况,他很快就发现,这些源自于亚空间最深处的恶意的目标并不是他。
就在美杜莎的戈尔贡的眼前,雾气涌向倒地的福格瑞姆,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般。
当费鲁斯反应过来,想要阻止的时候,他已经做不了任何事情了。
这些雾气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它们眨眼间便洋溢在原体的四周,又在一瞬间将福格瑞姆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就仿佛它们已经盯了这位腓尼基凤凰很久的时间了。
就算费鲁斯挥舞着战锤,也无法让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雾气放弃福格瑞姆的躯体——它们仿佛是拥有意识和目的的活体一般,不计代价地涌向了那奄奄一息的腓尼基凤凰。
“福格瑞姆!”
费鲁斯歇斯底里地吼道——他在战斗中被压抑的兄弟之情,在此时彰显得淋漓尽致。
在这一刻,腓尼基的凤凰不再是神圣泰拉的叛徒,不再是荷鲁斯的盟友,也不再是那个罪该万死的血腥屠夫。
他只是费鲁斯的兄弟,是费鲁斯此生最重要的那个人,是戈尔贡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那颗心脏、那双眼睛——而现在,这一切正在美杜莎之主的面前,被活生生地夺走。
而他那双有力的,强壮的,曾经可以帮助他碾碎世间一切劲敌的钢铁之手,此时却什么都做不到。
悲伤、愤怒、无奈——费鲁斯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深刻地理解这些词汇的含义。
而福格瑞姆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笑了。
那布满血丝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欣慰。
还有痛苦、有悔恨、有恐惧、有恳求。
以及一丝只有在真正的生死兄弟之间才会出现的,像石头一样的,顽固却没有任何一点恶意在其中的嘲弄。
原体的嘴唇动了动。
虽然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我警告过你了,兄弟。”
“我告诉过你,我们应该死在过去,但你拒绝了我的建议,一而再,再而三。”
“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们来了,而帝皇救不了我们。”
“一切已经太晚了。”
这些话第一次真正地进入到了费鲁斯的脑海中——也第一次让他开始思考它们。
但戈尔贡很快就意识到,也许福格瑞姆的这些话中的确含有更多的深意,但现在并不是思考的时候——而是该行动的时候。
于是,原体握紧了他的战锤,将它高高举在半空中,再次走向凤凰。
但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应该瞄准那些雾气还是瞄准福格瑞姆的脑袋——也许后者更能终结他的兄弟的痛苦?
可那会让他永远地失去这最重要的人。
费鲁斯犹豫了一秒钟。
这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
雾气如潮水般涌入福格瑞姆的身体,从他的耳朵、他的口鼻、他的眼睛,还有他膝盖处的伤口上,争先恐后地入侵。
福格瑞姆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像是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裂,发出一声无法形容的尖叫——那声音超越了痛苦,也超越了恐惧,甚至超越了现实宇宙的理解,那是灵魂被强行重塑时,发出的哀嚎。
那是亚空间最深处的黑暗王子,在向整个现实中发出它充满了恶意的嘲笑。
而在另一边,费鲁斯终于握紧了战锤。
他意识到,在这里敲碎福格瑞姆的脑袋也许是对凤凰来说最好的结局。
但就像凤凰说的那样:一切已经太晚了。
淡紫色的雾气已经凝聚成实体,破炉者战锤重重砸在上面,只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巨响。
反而是反震回来的力量,沿着锤柄传到费鲁斯的手臂,震得他手臂发麻——那是福格瑞姆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而正当费鲁斯后退几步,准备再想办法来救助或者了结他的兄弟的时候——雾气却已经自行散去了,当世界重新变得清明,早已大不相同的福格瑞姆,出现在了费鲁斯的眼前。
而戈尔贡已经不再能认出他的兄弟了。
因为在福格瑞姆的身上已经发生了一种最彻底、最亵渎的变形。
他的两条腿不知何时融合在了一起,骨骼断裂又重组的声响,比一台泰坦倾倒在地上的声音更加洪亮,他的整个下半身都被拉长,皮肤被撕裂,露出下面蠕动的新生组织,然后又快速地互相吞噬、增殖、分化,直到一起被闪着油光的黑色与紫色的鳞片覆盖住。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条布满着斑纹的毒蛇的尾巴就已经出现在费鲁斯的眼前,它看起来至少有着十米长,遍布着如长矛一般的尖刺。
而就在同时,福格瑞姆的上半身,也正在无止境膨胀着,他的肌肉如充气般隆起,仅存的华美盔甲在瞬间就被撑爆了,如废铁般砸落在地上,随后又被笼罩在了切莫斯之主那不断膨胀扭曲的阴影中。
腓尼基凤凰的脊椎向后弯曲,形成了一个绝对不正常的弧度,他的肋骨向外延展,胸膛变得宛如泰拉皇宫的城墙般宽大,看似是肌肉的肉块不断从躯体中分裂出来,在血肉模糊间不断地分泌出滋滋作响的紫色液体,每一滴都永远地污染了脚下的土地。
他的手臂在不知何时变得枯萎萎靡,像是晚秋时期的树叶一样,但又在一瞬间跨越了寒冬与初春,一跃迈入盛夏时的粗壮,甚至一举分裂出了两条额外的手臂——它们长得可以轻易跨越一座小丘,手骨上的骨骼层层拔长,指甲变黑、变尖、变硬,闪烁着寒光。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糟糕的。
当费鲁斯看见了福格瑞姆那曾如大理石雕塑般的面容时,他的心脏猛地停了半拍。
因为那张脸,那张曾经属于凤凰的脸,正在飞速地融化,像是被火焰炙烤的蜡像一样。
他的五官不断地移位、重组、融合,他的下颚拼了命地向前突出,嘴唇被抹去,露出的牙齿变得又尖又硬,额头上的两侧隆起,皮肤撕裂,露出了黑色的尖角,而一双眼睛则是彻底变成了紫色,其中没有眼白,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中倒映着无数张尖叫的面孔。
但原体并未随着一同尖叫。
他的脸上荡漾着一种别样的狂喜,一种被控制出来的,夹杂着痛苦与虚无的狂喜。
那就像是一个早已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心知肚明的瘾君子,在又一次吸入粉末时,产生出来的病态又畸形的快感。
而当【福格瑞姆】的肉体终于停止了毫无规则的沸腾与波动,再次凝固成型时,这位腓尼基的凤凰露出了他的第一个笑容,那淡紫色的雾气也随之逐渐散去了——或者说,它们完全融入到了这个新生的肉体里面。
并傲立在了美杜莎的戈尔贡面前。
作为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一种可以被称之为现实宇宙从未有过的【完美存在】。
它站在土地上,看起来至少有十米高。
或者二十米。
它的上半身还有些许人类的轮廓,而下半身则尽是紫黑色的蛇鳞,每一片都在夕阳下闪烁着病态的光晕,美丽而可憎。
在它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福格瑞姆的特征,但一切美好或者不美好的特征都已经被无限地放大、扭曲、亵渎,成为一种对于腓尼基人的残酷的嘲弄。
这个怪物,这个曾经名为【福格瑞姆】的扭曲的肉块儿,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动作缓慢得就像是一个正在适应新身体的新生儿一样。
他蠕动着,脸上带着一种夹杂着痛苦、欢愉与虚无主义的表情,蛇尾在地面滑动,留下了深深的沟壑,却没有发出哪怕半点的声音。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费鲁斯。”
那甜腻的声音让戈尔贡皱起了眉头。
他一瞬间就辨认出了眼前的这个东西。
“你不是福格瑞姆。”
原体的这句话,让那半人半蛇的存在瞬间大笑了起来——那声音比一百万个正在尖叫与哭泣的婴儿更加刺耳。
“我。”
他的四只手优雅地抚摸着胸膛。
这个东西的声音不再如昔日的腓尼基人那般优雅,而是一种混乱的,由多个毫不相干的尖锐音调所组成的混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