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戎倒满一杯略显浑浊的果酒,递向奎托斯。
奎托斯接过木杯,仰起头便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灌入胃袋,烧起一团火热。
他抹去嘴角的酒渍。
“答案是?”奎托斯问。
“既然不期望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喀戎摇了摇头,“那就用你的双脚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奥林匹斯的神明给不了你,我也同样给不了你。”
奎托斯点了点头。
既然答案能够被找到,这就够了。
收好戒指,男人便迎着逐渐散去的晨雾,迈开沉重的步伐,向着山下走去。
……
珀利翁山脚下。
浓雾笼罩的森林边缘,斐德洛斯正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
老兵痞冻得鼻涕横流,手里抓着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黑面包,正艰难地啃咬着。他的皮甲上挂满了露水,生锈的短剑就放在手边。
这几天,他为了等待奎托斯,在这该死的迷雾边缘转了无数圈。好在正当他考虑要不要放弃这笔大买卖,滚回城里的酒馆喝个烂醉时,沉重的脚步声从迷雾深处传来。
斐德洛斯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抓起短剑,盯着那片翻滚的白雾。
灰白色的高大身影穿破雾气,大步走出。
看到印着暗红战纹的熟悉面孔,斐德洛斯的肌肉松垮下来。
他扔掉手里咬了一半的黑面包,快步迎了上去。
“诸神保佑!你总算活着出来了,老乡!”
斐德洛斯夸张地大笑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奎托斯的腰间,“我还以为你被那老怪物做成花肥了。怎么样?拿到搞定那群四条腿畜生的办法了吗?”
奎托斯没有停步,直接越过老兵痞,走向通往拉里萨城的大道。
“拿到了。”
“回去。准备干活。”
......
拉里萨城外的荒野陷入浓黑。
奎托斯拒绝了领主伊翁准备的客服,以及斐德洛斯散发着劣质麦酒与脂粉味的酒馆木板。
木头搭起的屋顶太矮,雕花的横梁压在头顶,透着股随时会坍塌的窒息感。农夫的儿子习惯了将苍穹当作天花板,用干硬的泥土丈量脊背的宽阔。
荒草丛生。
奎托斯扬起手,伐木斧重重劈入脚下龟裂的黄土。
他盘腿坐下,后背抵着一块风化的青石,闭上双眼。风带走白日的燥热,夜间的寒气贴着地表蔓延。
寂静中。
青铜戒指开始发烫。
一团拳头大小的暗金色金属从戒托上剥离。克洛诺舒展着僵硬的四肢,细密的鳞片相互摩擦。
它顺着奎托斯粗壮的手腕爬下,一路溜到插在泥地里的短斧旁。
小东西绕着斧刃转了整整三圈。
它扬起头,吐出带着倒刺的金属舌头,舔了舔斧刃上几个令人触目惊心的豁口。残留的狮血与焦痕让它十分嫌弃地甩了甩脑袋。
“叮——”
一声颤音在夜风中荡开,透着股老铁匠看到废铁时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叹息。
一只赤红的眼瞳在黑暗中睁开。
克洛诺吓得尾巴笔直,暗金色的鳞片根根倒竖。它四只小爪子一缩,直接在地上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青铜圆球。装死。
奎托斯盯着这坨金属疙瘩,视线扫过卷刃的斧头。
“你要是能磨利它,就留下。”
说完,他闭上眼,继续调整呼吸,任由寒风吹打赤裸的胸膛。
青铜球在泥地上停滞了十几个呼吸。
确认这个恐怖男人没下一步动作后,它小心翼翼地弹开身躯。
暗金色的鳞片缝隙里,亮起刺目的火光。
微型的熔炉在它腹腔内点燃。
克洛诺爬上斧刃,张开嘴,毫不客气地咬下一块布满裂纹的废铁。
金属在它口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随后化作滚烫纯净的铁水,被它地吐回缺口处。
两只细小的前爪化作锻锤,在尚未冷却的铁水上敲击。
“叮叮叮叮……”
火星在斧刃上连成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
直至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斐德洛斯踏碎干草,大口喘着粗气冲入营地。
老兵痞眼底布满血丝,皮甲因为跑得太急歪到了一边。
“出事了!”
斐德洛斯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嗓音劈裂,“城外东边的难民营!一支来路不明的半人马摸了进去!”
奎托斯睁开眼,伸手拔出插在泥里的短斧。
克洛诺化作一道红光窜回他的指节,重新盘踞成一枚青铜戒指。
借着稀薄的星光,原本卷曲残破的斧刃,此刻平滑如镜。刃口泛着令人胆寒的幽蓝色锋芒,甚至隐隐倒映出老兵痞焦急的脸。
“那群畜生根本没打算讲理!”斐德洛斯咬牙切齿,“他们不要粮食,不要金银。他们冲进帐篷,见人就踩!”
奎托斯站起身,抖落肩头的夜露。
没有废话。两人踩着夜色,向东侧的山腰疾驰。
风向逆转。
浓烈的焦臭味混杂着血腥气,直扑面门。
翻过山脊,下方的平原上火光冲天。连绵的简陋帐篷燃起大火,将半边夜空映得惨红。
沉闷的马蹄声在平原上回荡,伴随着女人的哀嚎,孩童的啼哭,木头断裂的脆响。
黑影在火光中穿梭,高大的半人马挥舞着长矛和火把,将那些试图逃跑的难民驱赶到一起,然后用重蹄无情地践踏。
斐德洛斯停在山腰上。
他看着下方惨烈的单方面屠杀,大手握住短剑的剑柄。手背上的伤疤在火光中显得尤为狰狞。
“铮——!”
生锈的短剑出鞘。
平时满嘴跑火车的老佣兵不见了。
站在奎托斯身边的,正是一个真正经历过斯巴达血肉磨盘、眼底燃烧着纯粹杀意的老兵。
同情心对佣兵而言是奢侈品,但屠杀手无寸铁的妇孺,踩穿了他最后的底线。
“畜生!”斐德洛斯目眦欲裂,短剑遥指下方的火海,怒吼出声,“奎托斯!我们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