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南半球。新氪星。
赤红的沙尘暴在遭遇城市外围的环形力场时,如撞上礁石的浪潮,无奈地碎裂、分流。穹顶之内,是一座完全由多面体水晶与冷硬金属构筑的庞大奇迹。
今天是真理之日。
这是氪星历法中最古老的传统节日之一。
拉奥的信徒们在这一天熄灭人造的热源,点燃冷冽的蓝色光簇。其教义要求每一个氪星子民在今天抛却一切虚妄与伪装,直面事物的本质与真相。
克拉克双脚落在坎多城中央广场的水晶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没有引发太大的骚动。
毕竟他特意避开了聚居区,直接降落在议会大厦前方的军管平台上。
毕竟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全身裹在厚重斗篷里的人影。宽大的兜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战靴踩在晶体板上发出碰撞声。
佐德带领着两名近卫,大步从议会大厦的阶梯上走下。胸前烙印着坎多城的纹章,黑色的披风在人造气流中猎猎作响。
“卡尔。”
佐德停在五步开外。
冰冷的目光越过克拉克,扫向披着斗篷的身影。
作为彻底免疫氪石与红太阳的超级氪星人,佐德的感官早已进化到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他听到了斗篷下心脏跳动的声音,生物力场的频率。
标准的氪星人。
“怎么了?”佐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超人,“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带着一个试图隐藏自己的同族造访新氪星。”
“是国事?还是家事?”
“没有政治,将军。”
克拉克语气平和。
他侧过身,有意无意地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佐德的视线。
“我只是带一个迷路很久的家人,回家看看。我们需要见一见阿露拉阁下。”
“那就是家事。”
佐德咧开嘴,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随后下巴微微一点,转身让开道路。
“随我来。”
穿过空旷冷峻的长廊,三人进入议会大厦。
金属大门向两侧滑开。
一间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办公室。墙壁是由整块的单向透视水晶切割而成,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井然有序的坎多城街道。
办公桌后,站着一个女人。
一袭深蓝色的氪星长袍,银色的长发高高挽起,用一枚素净的金属扣固定。
岁月的风霜没能压弯她的脊背,反而将她的气质淬如冷冽长剑。
阿露拉·因-泽。
坎多城的前任议长。
在佐德的军政府掌权后,她被冠以民政顾问的头衔。
其实就是一个用以安抚民心的政治花瓶职位,手中已无实权。
但佐德很清楚,只要这个女人还站在这里,坎多城十万市民就不会出现太大乱子。毕竟是她,在暗无天日的微缩瓶中,凭借严苛的制度和钢铁般的意志,与现在已经退休的长老一同,维持了整座城市数十年的秩序与尊严。
阿露拉转过身。
“将军。”她微微颔首。
随后,她目光移向克拉克。
冷峻的脸上这才浮现出属于长辈的温度。
“卡尔。也欢迎你。”
克拉克走上前。
其实...
他真不习惯这种过于正式的宫廷礼仪...
“按照辈份来算。”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前的小卷发。克拉克温和地开口,“我或许得叫您一声姑妈……阿露拉女士。”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女人摇摇头:“头衔与辈分在毁灭的母星面前毫无意义。现在的你,是氪星的救主。坎多城的子民甚至打算将你的名字刻在拉奥的神龛旁。”
“......”
克拉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很排斥这个称呼。
救主这个词太过沉重,压得他不敢在火星的上空自由呼吸。
但面对氪星遗民眼中那种狂热的感激与善意,他无法残忍地出言拒绝。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克拉克收敛起情绪,随即转过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站在门口的身影。
“阿露拉。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让您见见一个人。”
克拉克向旁边侧开半步,让出通道。
“她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们了。”超人轻声补充。
斗篷人迈出脚步,拉走到办公桌前。
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抓住兜帽。
“咔哒。”
搭扣松开。
沉重的铅灰色布料顺着她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脚边的地板上。
一头灿烂的金色长发倾泻而出,在办公室冷冽的水晶光芒下,折射出耀眼的色泽。
卡拉抬起头,蓝色的眸子撞进阿露拉视线里。
阿露拉瞳孔地震。
经历过母星毁灭、城市微缩、数十年囚禁折磨都未曾崩塌的严肃面庞,在看清金发少女容貌的这一刻,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她作为政治家的面具,全数化为齑粉。
阿露拉向前迈出一步,膝盖却软得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只能用双手撑住冰冷的桌面。
“卡拉……?”
她不敢眨眼。
她害怕这只是真理之日,拉奥神降下的一个残忍幻觉。
这个她在微缩瓶的无尽黑夜里,日日夜夜祈祷能够活下去的孩子。
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母亲。”
看着阿露拉颤抖的双手,看着银发间夹杂的沧桑,卡拉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决堤而出。
真情实感,哪怕她知道眼前女人只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倒影。
可在这重逢的错位中,她依然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隔着宽大的办公桌,抱住了那个战栗的银发女人。
在这场名为真理之日的盛大节日里。
.........
单向透视的水晶玻璃完美隔绝了办公室内的声波。
但隔不断快要溢出空间的喜悦。
阿露拉紧紧拥抱着金发女孩,脱力的双膝最终无法支撑,两人顺着宽大的办公桌边缘,缓缓滑落在冰冷的晶体地板上。在坎多城维持了数十年铁血秩序的前议长,此刻将脸埋在女孩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站在走廊外侧的克拉克,看着玻璃窗内跨越了时空与生死的拥抱,胸腔里积压了整整一路的浊气,终于顺着漫长的呼吸,一点点吐了出来。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站在身旁如黑塔般的佐德。
“麻烦了。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