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
训练场。
跪在地上的年轻战士们感受到了雨水落在铁甲上的温度。
他们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金色的雨滴却落在掌心中化为了一小捧清澈的水,喝进嘴里像是刚从泉眼中涌出来活水...
甘甜无比。
有人站了起来。
“这是...阿瑞斯神?”
一个年长的百夫长抬头望着金色的天空,眼底的恐惧在雨水的冲刷下逐渐转变为另一种情绪...
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
他见过这种金雨。
四十年前...
他还是新兵的那年,斯巴达曾经经历过一次严重的旱灾。
战神殿的祭司们杀了三百头黑牛,在祭坛前跪了七天七夜,求阿瑞斯降下雨水。
没有回应。
直到第八天清晨,一场金色的雨从天穹中降落,旱情解除,河流恢复,枯死的橄榄树在一夜之间重新挂满了果实。
“这是丰产之征......”
老百夫长喃喃,“这是...雅典娜女神?!”
金色的雨水落在训练场的沙地上,沙砾之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了细小的草叶,绿意从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沿着石板路的缝隙攀爬,让整个训练场在几十个呼吸之内转变为了生机盎然的翠绿...
“雅典娜!是雅典娜女神!”
有人开始喊了。
声音从训练场传向王宫!
跪着的人换了一种姿势继续跪...
从恐惧的匍匐变成了感恩的叩首,从战栗变成了狂喜。
“斯巴达得到了雅典娜女神的祝福——!”
战神殿的年老祭司从殿门中探出头来,看着殿外的金色雨幕和绿意盎然的地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手中的权杖从手心滑落,磕在石阶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正在疯狂生长的草丛里...
他被暴涨圣火映红的苍老面容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战神殿祭坛上的圣火亦是在金雨落入殿堂的一瞬...
“嗤——!”
熄了。
灭得干干净净。
连灰烬都是冷的。
城墙上。
希波孔扶着垛墙的手在发抖。
“这不对......”
“这不是......这不是阿瑞斯......”
他扭过头去看廊柱后面的阴影。
空的。
萨维奇不知何时已经跑路了。
居然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
六年。
雅典娜消失了六年。
奥林匹斯众神以为她是主动离开的。
他们都以为她是为了避开诸神黄昏而选择了逃跑。
没有人...
包括他阿瑞斯...
将雅典娜的消失和斯巴达城南多了一个农妇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过。
因为这两件事之间不存在任何关联。
帕拉斯·雅典娜...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永恒的处女神...
怎么可能沦落到给一个半神种地、做饭、洗衣、生孩子?!
然而答案就站在他面前。
酒里掺的血毒、针对奎托斯的所有长期布局、甚至包括今天来这里的全部计划...
全部被雅典娜看在眼里。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他以为唯一的变量只有奎托斯的反应时间,他从来没有把农妇纳入计算。
而雅典娜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六年。
银眼、蛇甲、矛与盾。
“是你......”
“应该说...”
“一直都是你。”
银色的眼睛看着他。
闪烁着银光的长矛指向他,以此作为回答。
银矛脱手。
矛尖指向的方向就是终点,中间的距离只是形式。
空气在矛身通过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撕裂了。
裂痕沿着矛的轨迹向两侧扩散,白色的气浪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卷起了地面上的碎石和枯叶...
但...
却是发生在矛尖命中目标之后。
阿瑞斯连同那棵将他镇压跪地的石榴树一起被击飞。
冲击力将树连根拔起。
“砰——!”
金色的雨幕中。
雅典娜的右手在矛离开之后自然地垂回身侧,银色的盾牌悬在左臂外侧。
硝烟弥漫。
“就这?”
一道血光在空气中拉出道灼热的尾迹,将路径上的金雨蒸发成了白雾。
女神微微侧头。
刃气从她左耳旁掠过,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切断。
可她没能完全躲开。
右颊。
一道浅浅的血痕从颧骨下方延伸至下颌,神血从伤口中渗出来,在金雨的冲刷下顺着下巴滑落,坠入脚下。
烟尘散尽。
阿瑞斯从墙壁的废墟中走了出来,脚下踩着碎裂的木板和散落的干草,肩上的斗篷已经在冲击中化为碎片,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战甲...
胸口的位置已然被贯穿了。
银矛刺穿的位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战争之神的再生不仅仅来自于生命力的充沛。
它来自于暴力本身。
只要战场上还有冲突存在,只要血液还在流淌,阿瑞斯就能从战争的概念中汲取修复自身的能量。
而此刻。
神与神之间的交锋,本就是一场战争。
他在用她的攻击治愈自己。
“真是一出好局。”
阿瑞斯拍了拍肩上残留的木屑,歪着头看向站在十几步外的银甲女神,“雅典娜。”
“以身入局。六年。你用六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农妇,就为了在今天这一刻,用这种方式站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被金雨浇灌后重新焕发生机的农田、半面坍塌的石屋、从泥地里拔地而起又被连根碾碎的石榴树残骸、以及远处城中的歌声......
阿瑞斯收回视线,直视银色的眼睛。
“我不如你,处女神。”
这句话说得坦然。
“但你得知道——”
泥地开始龟裂。
热浪从裂缝中升腾,金色的雨水在他周身被蒸发成了白雾。
“承认输了和接受输了,是两件事。”
.........
屋内。
里屋的门已经被打坏了。
方才阿瑞斯撞穿外墙的冲击波将整间石屋都震动了一遍,横梁上残存的那串干瘪橄榄掉在了地上。
朱庇特把尼普顿挡在了身后,拳头攥得发紧。
尼普顿缩在他身后,双手抱着哥哥的后腰,脸埋在哥哥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
腾出一只手,朱庇特往后摸了摸弟弟的头。
“别怕。”
他声音也在抖,“别怕。”
不知道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安慰自己。
普鲁托没有站在他们身边。
他站在窗边,双眼睁得很大。
眸子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金光中泛着层幽光。
他在看外面的战斗。
看到了...
线。
从他有记忆的第一天起就存在的东西。
每一个活着的物体身上都挂着线。
蚂蚁有,细如蛛丝,灰扑扑的,从它的腹部垂下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院子里那棵橄榄树有,线从树冠向上延伸,在空中分叉成数百条更细的分支,每一条分支对应着一根枝条。
父亲养的那几只大公鸡有,线从它们的脖子后面钻出来,短而密,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线是灰色的。
大多数线是灰色的。
普鲁托不知道这些线叫什么名字。
没人告诉过他。
妈妈也知道他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她曾经试探性地问过他你看到了什么,他回答树上有线,蚂蚁上也有,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他不要告诉别人。
他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但他知道一件事。
当一只蚂蚁死的时候,它身上的线会断。
化为灰色的碎末消散。
蚂蚁不动了。
他见过太多次了。
线断了,东西就死了。
或者说...
东西死了,线才会断?
他分不清因果。
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蚂蚁,不是树,不是鸡。
他看到的是...
他妈妈身上的线变少了。
以前的妈妈有很多线。
从她肩膀和腰侧垂下来的线,暖色的,温柔的。
线会随着她走路时的步伐轻轻摆动,会在她弯腰抱起他的时候收紧、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形成一种温暖的触感...
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妈妈的怀抱本身。
可现在那些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根银色的线。
坚硬、冰冷、棱角分明。
银色的线不会随风摆动。
它们笔直地从妈妈...
不,该说是从那个银色眼睛的女人的身体两侧伸出。
普鲁托将视线从‘妈妈’身上移开。
看向那个男人。
这家伙身上的线……
和他见过的所有活物都不一样。
锁链一样缠绕在他全身...
层层叠叠,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捆缚着的猎物。
普鲁托从来没有在一个活物身上见过这么粗的线。
线越粗,意味着这个东西越难死...
如果这些线断了呢?
如果有人能碰到这些线,然后让它们断掉呢?
普鲁托不知道答案。
但他的身体里有什么在回应这个问题。
.........
窗外。
麦田之上。
两道身影在金雨中交错。
长矛在雅典娜召回之后重新握在手中。
“啧。”
阿瑞斯停下动作。
“你还在拖时间。”
战甲显现,热浪从他身体周围炸开,方圆十步之内的金色雨水全部被蒸发...
一个炽热的真空圈以他为中心形成。
“你一直在拖时间...从告别开始就在拖!”
他扬起右手。
掌心中凝聚了足以烧穿一座小山的火球。
“最后一次,雅典娜。”阿瑞斯平静道,“你去死。”
“或者我先烧掉那个窝,杀了你,再带走他们。”
“结果都一样。你选哪个?”
女神的回应是...
她松开矛柄。
阿瑞斯神色一喜。
可长矛却在失去握持力的一瞬被她神力驱动着向前射出!
银光从矛尖向矛尾蔓延,整根矛在飞到一半距离时就已经变成了一道纯粹的银色光柱。
它直奔胸口。
“噗嗤——!”
矛尖从后背穿透而出。
带着一蓬银色与暗红混合的神血飞溅在身后的麦田里。
“休想——!”
阿瑞斯怒喝一声,以左手将胸口的银矛攥住,神力沿着矛身向上攀爬,同时右手将白热的火球径直抛了出去!
直指那半塌的石屋。
三个孩子还在里面。
“你看看你,多心狠的母亲,与赫拉比起来,你简直有过之而不及!”阿瑞斯大声嘲笑。
但...
“嗡——!”
火球被切开。
两半火球在分离的一瞬碎裂成了无数暗红色碎片!在金色的雨幕中被冲刷熄灭,最终化为无害的灰烬飘散在泥地上。
阿瑞斯瞳孔一缩。
切开火球的东西站在石屋门前。
三米高。
背部展开两片不对称的翼。
纯黑色的躯干覆盖着层暗红色的纹路,纹路从胸口的中央向四肢蔓延,像是在黑岩表面流淌着的熔岩。
头部两侧各长出一根向后弯曲的犄角,尖端在金雨的冲刷下泛着骨质的暗光。
它没有嘴,没有鼻子,面部只是一块光滑的黑色平面,唯独两只眼睛镶嵌在上半部分,暗淡无光。
直至...
“杀了他。”
男孩的声音从石屋内部传出来。
伴随着话音落下,赤红色的光从魔人瞳孔深处涌出,充斥了整个眼眶,形成了两道向下流淌的光痕...
似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流泪。
「Memento Mori。」
「勿忘死亡。」
“这是什么东西?”
阿瑞斯向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黑红色的巨人是什么。
从外形上看,它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存在...
它站在那里时散发出的气息...
“冥府的力量?!”
阿瑞斯的声音骤然拔高,视线越过魔人看向远处的雅典娜...
“你什么时候还和哈迪斯搅在了一起!”
.........
屋内。
普鲁托跪坐在地板上,朱庇特心急如焚地扶着他,这才勉强保持他身体不倒下去,鼻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到了红色。
他头很晕。
像是有什么本来不该被拉出来的东西被他强行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拽出来之后留下的那个空洞正在持续地抽取他的体力、精神力、乃至某种比精神力更底层的东西...
可他的双眼却似乎透过了空间...
看见了阿瑞斯身上暗红色的粗线。
如果那线断了...
这个人就会死。
.........
魔人动了。
它向阿瑞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