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臂垂在身侧。
赤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战神的胸口,盯着从心脏延伸向天空的暗红色粗线。
战神的本能在尖叫。
不要让它碰到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的身体知道。
“滚开!”
右拳挥出。
这一拳能将一座山丘从地面连根拔起。
拳头砸在魔人的胸口正中。
力场炸裂。
巨人的胸口凹陷下去,暗红色的能量从裂缝中泄漏出来...
但当阿瑞斯低头看向自己左臂时......
却见战甲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纹。
裂纹向两侧蔓延,所经之处,暗红色的铭文熄灭。
“嗡——!”
左臂上的战甲顷刻碎裂。
它们似是在碎裂的同时发生了死亡。
阿瑞斯盯着自己裸露出来的左臂。
“你碰到了什么?”
他声音低沉,视线从自己的手臂上抬起来,落在十几步外摇摇晃晃、胸口凹陷却依然站着的黑红色巨人身上。
“Memento Mori。”
雅典娜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勿忘你终有一死。”
阿瑞斯将头转向她。
“你的死线,阿瑞斯。你以为战神不会死?”女人冷冷道。
“混蛋——!”
阿瑞斯认真了。
从千万场战争中汲取的神力凝聚而成了概念性火焰...
接触到战火之焰的生物会在一瞬之间丧失所有的战斗意志,从而被彻底碾压。
魔人站不住了。
它膝盖在第一道战火之焰的冲击波抵达时就弯了下去,它是精神的造物,精神的造物在战斗意志消解这一概念攻击面前...
显然脆弱无比。
踏前一步。
阿瑞斯右拳挥出。
“轰——!”
魔人的左角被径直轰碎。
碎片在空中解体为黑红色的光点,光点在战火的灼烧下迅速暗淡、消散。
可它的眼睛还在发光。
赤红色的光从那两只眼睛里持续地向外倾泻。
它还在看阿瑞斯。
看着他胸口的那根线。
.........
屋内。
普鲁托趴在地板上。
他身体在承受着外面每一次拳头落在魔人身上时传导回来的反馈...
他汪洋大海般的精神力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从身体里流出去,流向已经快要碎掉的巨人...
他撑不住了。
可...
他也看到了。
透过魔人的眼睛,他看到了从心脏延伸向天空的暗红色粗线。
那根线现在就在阿瑞斯的胸口。
距离魔人残存的右手不到一臂的距离。
一臂。
只要一臂的距离。
.........
“去死!”
阿瑞斯举起长矛。
从正面刺向魔人仅存的头颅,战火之焰在矛尖上凝聚成了一颗微型的暗红色太阳!
足以将这具已经残破到只剩一只手臂和一颗头颅的躯壳彻底从存在中抹除。
拳头击中。
太阳爆裂。
黑红色的头颅在爆裂的中心开始碎裂...
“嗤——!”
阿瑞斯心弦一颤,一股如芒在背的感觉直冲心头。
“阿瑞斯——!”
雅典娜的宣判声如影随形。
“以胜利女神之名,宣判吾与吾子之荣光!”
银矛从虚空中凝聚回她的手中...
不,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是她用残余的神力在自己注意力被魔人完全吸引的这段时间里,重新铸造了一根只为这一击而存在的银矛。
“咔。”
阿瑞斯身体一僵。
银矛未出。
因为死亡在矛到达之前就已完成!
“直通死亡...”
“这是什么力量...?”
他双眼紧盯着雅典娜...
此刻站在他面前、双手握着刺穿了他胸腔银矛的女人。
“这是一个四岁孩子的力量。”她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瑞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
“这才有意思。”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金雨已经在减弱了,云层在重新合拢,可血色的天穹同样没有回来...
“这样的你们……这样的一家...“
“这样的战争才有意思——!”战神发出了狂笑,“我终会复苏!雅典娜!”
“我即是战争!我即是黑暗之血!”
“只要这世间还有一场战争存在!我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回响。
回响在麦田上方盘旋了几息才消散。
阿瑞斯的身体彻底化为了飞灰。
飞灰从银矛的缝隙中滑落,被风卷起,向天穹的方向升去...
灵魂重归奥林匹斯圣火。
可以那条心脏线断裂的程度而言...
除非一场波及整个已知文明、延续数千万年的战争持续地向圣火注入能量...
否则他不会回来。
.........
魔人的残骸在空中缓缓消散。
光点在空气中飘浮了片刻。
回到了一个四岁男孩的影子里。
屋内。
普鲁托跪在地板上。
他现在能感觉到的唯一一件事是...
身体里有什么在松动。
他的灵魂似乎正在从身体中脱离。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感觉不到了。
“妈妈!普鲁托——!普鲁托他——!”
朱庇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银甲的女人从外面走进来...
她跨过了门槛,瞳孔中的白光在观察到男孩的状态之后微微一缩。
“我知道。”她声音冷而快。
朱庇特被这句冷冷的话截断了话音。
他张着嘴,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眨眼就会掉下来,可他硬是忍住了,因为妈妈的声音听上去很急,很急的时候不该添乱。
雅典娜现在没时间看他。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金雨停了。
血色消散了。
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在天穹深处睁开。
谁?
赫拉?
宙斯?
又或者两个都是?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
这片区域已经暴露了。
阿瑞斯陷入沉睡、雅典娜的金雨降临...
这两个信号叠加在一起足以让奥林匹斯上的每一双眼睛都转向斯巴达的方向。
必须离开。
必须现在离开。
“我们要走了。”她说。
朱庇特和尼普顿对视了一眼。
尼普顿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
朱庇特咬了咬下唇,金色的睫毛上挂着没落下来的泪珠。
“我们要离开这里。”雅典娜重复了一遍,“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等爸爸回来一起走吗?”朱庇特声音很小。
“不等。”
朱庇特站在原地。
泪珠终于从睫毛上坠落,吸了吸鼻子,他拉起尼普顿的手。
“走吧。”
四岁的长兄做出了四岁能做出的最大决定。
听妈妈的话。
尼普顿被拉着走,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哥哥拉着他,妈妈说要走,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他此刻需要遵从的全部规则。
然后朱庇特转身去拉普鲁托。
他的手伸了过去,普鲁托却是没动,赤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屋内泛着微光...
他看着银色眼睛的女人。
“你不是我妈妈。”
声音沙哑。
精神暴走后的灵魂脱离感让他四肢变得冷冰冰的,说出这几个字要消耗他所剩不多的力量。
脚步顿了一下,女神银色的瞳孔微微偏移。
“你还太小。不懂。”
她伸出手。
普鲁托向后退了一步。
“我妈妈的线是暖色的。”他抬着头看向银光,“你的线是银色的。”
“你不是我妈妈,我要等爸爸回来。”
雅典娜的手悬在半空。
“……够了!”她低喝,“你本就命不久矣。”
收回手,女神转身牵起朱庇特和尼普顿的手。
牺牲一个孩子而已。
保大弃小。
神明本该如此。
“妈妈...普鲁托他...”
朱庇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回头看着跪在地板上的弟弟,正想说些什么...
但银光却已从三个人脚底升起,在到一息的时间里覆盖了全身。
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直至一双黑色的靴子踩在了光里。
普鲁托抬头。
黑色的衣服。
颈项上挂着一条银色的细链,链子末端是一个十字架的吊坠,十字架在寂静的阳光中微微转动,折射出一点光斑。
“大姐姐。”普鲁托轻声道,“你说过,我们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再见。”
女人微笑。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久了。”
她蹲了下来。
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在地板上铺开了一个半圆。
她看向普鲁托身后地板上属于男孩的影子。
影子的正中央,也悬挂着一个十字架。
“你看到了线。”她表扬道,“这很棒哦~”
普鲁托沉默了一会儿。
“线是什么?”他问。
女人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如何用一个四岁孩子能理解的方式来回答这个问题。
“线是一切事物的终点。”
她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达。
“大多数人看不到终点在哪里。他们只能在终点到来的时候才知道...哦,原来我到这里了。”
她伸出手,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短短的横线。
普鲁托看到那条横线的位置恰好对应着一只在门框上爬行的蚂蚁身上那根灰色细线的末端。
“不过你不一样。”
“你看得到终点在哪里。它还没来,你就已经知道了。”
“所以我可以让终点提前来?”
“是的。”
“那我的终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到了么?”
“可是我还没等到爸爸回来啊...”
女人温柔的笑笑。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普鲁托的额头。
一股暖意由上至下而来。
“你的终点...”她站了起来,黑色的裙摆从地板上掠过,带起了一小股不存在的风,“和别人不一样。”
话音落下。
女人伸出手,五指微微张开,在阳光中等待着。
“跟我走吧,这位幼小的肯特。”
普鲁托看着那只手。
没有线。
她身上没有任何线。
普鲁托第一次看到一个完全没有线的存在...
什么都没有。
她就是终点本身。
终点不需要属于自己的终点。
“去哪?”他问。
“一个你名字说了很久的地方。”
她的笑容在阳光中比阳光本身更温暖。
“Pluto。”
“Memento Mori。”
普鲁托抬起手。
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手臂的重量了。
女人牵着他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门框外是正常的午后阳光、正常的泥地院子、正常的半塌农庄...
可普鲁托知道他们不会走进那个世界。
他们要去的方向不在那里。
“大姐姐。”
他在跨出第一步之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石屋里。
地板上。
一个四岁的男孩跪在那里。
赤红色的双眼微微闭合,鼻血从鼻孔流到了下巴上,嘴角也有一丝干涸的血迹,表情出奇地平静,像是只是在午睡。
胸口微微起伏。
还在呼吸。
看着自己的身体。
“爸爸回来之后...”普鲁托很轻地说,“会生气吗?”
女人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会的。”她说,“但不是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