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口。
远征军的队列在这里分开,大部队沿着主道拐向城门方向,骡马的蹄铁踩在碎石上发出断断续续的脆响。
唯独赫拉克勒斯转向东南方的岔道。
他换了身干净的粗麻短衣,但狮皮头盔还是照旧顶在脑袋上,皮毛边缘沾着没洗掉的干泥巴,在午后的日光里看上去像是一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金色大猫。
“来一口?”
他把酒囊递过去。
牛皮酒囊鼓鼓囊囊,灌满了斯巴达烈酒,隔着瓶口都能闻到一股辛辣的甜。
奎托斯摇头。
“丽珊德拉不让你喝酒?”赫拉克勒斯笑了。
“在孩子面前一身酒气不好。”
赫拉克勒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他把酒囊收回来,拔掉瓶塞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抹了一把嘴就当洗完了脸。
“回去代我问她好。如果她问我为什么不来...”
“你怕她?”
“我才不怕她!”
赫拉克勒斯陡然拔高了音量,引得岔道上几个正在整理辎重的底比斯士兵齐刷刷回头看了过来。
随后他的嘴角一抽,那股子盖世英雄的气势泄了大半。
“我只是不太习惯她看我的眼神。”他含混道,“像在看一头被人牵着耕地的牛。”
奎托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赫拉克勒斯哼了一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甲,掌心和铁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把甲缝里的灰尘震落了几缕。
“我要走了,墨伽拉和我的三个孩子在等着我。”
他转身就走。
可没走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喂!”
他视线掠过奎托斯胸前。
“回去之后把花扔了。”赫拉克勒斯嘴角一歪,“都蔫成那样了。”
“......”
奎托斯没说话。
赫拉克勒斯摇摇头,抬手挥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踏上了东南方的土路,狮皮的尾巴在背后一晃一晃。
尘土慢慢沉降下来。
岔道重新归于安静。
远征军的主队已经走出了半里地,车辙的尾部正在拐入城门方向的主道,扬起的灰尘在逆光中变成了一条淡金色的飘带。
.........
城南。
奎托斯一个人走在回农庄的小路上。
这条路他走了五年。
从斯巴达城门到城南农庄,全程大约三千步。
会经过两段灌溉渠、三片麦田、一道木栅栏,以及尼科斯家门前那棵被雷劈断过又重新长出来的老橄榄树。
灌溉渠里的水在流。
水是清澈的,从上游的蓄水池沿着石砌的渠道淌下来,经过每一块田地的时候会通过侧面的豁口分出一股细流灌入地垄,多余的水沿着主渠继续往下游走,最终汇入城南外围的那条浅溪。
据城里的居民说,前些天雅典娜女神显圣,为斯巴达带来一场金雨...
雅典娜...
蹲下来看了一眼渠水的流速,奎托斯伸手探了探水面以下渠壁上的苔藓厚度。
嗯...
入秋后水量在下降。
下个月该清理一次渠底了。
他站起身继续走。
麦田在路的两侧铺展开来,金色的麦穗在风中起伏,风从西面吹过来的时候,整片麦田像是一匹被抖开的绸缎。
这一季的麦子长势不错。
穗粒饱满,茎秆粗壮,叶片颜色是深沉的金黄,说明灌浆期的日照很充足。
他伸手拨了一下路边的麦穗,感受了一下颗粒的硬度。
再有半个月就可以收割了。
自己回来的时间倒是刚好。
没错过今天的秋收。
.........
院子里干干净净。
地面被人扫过。
扫帚的痕迹还留在泥地上,从屋门口一直延伸到水缸旁边。
石墩上搁着几个洗好的陶碗。
碗底还挂着水珠。
应该是不久前才洗完的。
只不过院子里没有人。
“丽珊德拉?”奎托斯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出去了?
“朱庇特?尼普顿?”
风从西面吹过来,拂过晾衣绳。
绳上什么也没挂。
往常丽珊德拉总会在绳上晾两三件孩子换下来的小衣裳,入秋之后怕夜露打湿,还会在傍晚前收进屋里。
现在绳子空着,在风里发出细细的嗡声。
奎托斯皱了皱眉,走进屋。
屋内整洁。
桌面擦过了,木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潮气。
窗户关着,窗缝里挤进来一线午后的光,在对面的墙壁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条,灰尘在光条里缓慢地翻转。
灶台冷着。
锅里空的,柴火堆在灶口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他转向里屋。
床上。
普鲁托躺在那里。
盖着毯子,身体蜷成很小的一团,毯子的边角被掖得整齐。
他赤红色的眼睛闭着,小小的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奎托斯的脚步停在床前。
睡得真沉。
他忍不住嘴角勾起。
这孩子从出生起就不怎么睡觉,赤红色的眼睛总是睁着,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从来不哭不闹也不合眼,搞得自己和丽珊德拉有段时间甚至以为他是不是生了什么怪病...
可现在来看,这孩子总归也是会累的。
也好。
他将手伸进胸甲,掏出那朵在某片山谷溪边摘下来的蓝紫色小花轻轻放在桌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
静静地等待着。
丽珊德拉大概是带着朱庇特和尼普顿去集市了。
秋收前后城里的集市会热闹几天,布匹商人和铁器贩子从各地赶来摆摊,丽珊德拉在自己离开前提过想给朱庇特换一件秋天穿的外衣,那小子长得太快了,去年的衣服已经短了一截。
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
太阳在天上走了半圈。
从正午过了头顶,一点一点向西面的山脊倾斜。
栅栏桩的影子一根一根从西边倒向东边,像是一排被风吹倒的旗杆。
远处传来铃铛声。
叮当~
叮当叮当~
牧羊人赶着羊群从南面的草场回来,从栅栏外面探了探头,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灰白色人影,笑盈盈地喊了一句。
“奎托斯!你回来了?”
“嗯。”
“丽珊德拉呢?”
奎托斯点了点头,“出去了。”
“哦——那行,我先走了!晚上记得关好鸡笼!昨晚上有狐狸来过!”
铃铛声叮叮当当地远了。
安静重新铺回来。
.........
又过了片刻。
太阳终于碰到了山脊。
沉下来压在农庄的屋顶上。
星星从东面亮起来。
丽珊德拉没有回来。
朱庇特和尼普顿也没有回来。
奎托斯蹙起了眉。
集市天黑之前就会收摊。
城门落日后关闭。
她不可能带着两个孩子在天黑之后还留在城里,她是不允许孩子错过饭点的,更不允许孩子在外面过夜,这不是她的做事方式。
他走进屋里。
“普鲁托。”
他蹲下来,推了推孩子的肩膀。
“醒醒,天黑了,你妈妈呢?”
“......”
“普鲁托。”
奎托斯推了第二下。
力道大了一些。
毯子从肩膀上滑落了半截,露出孩子穿着麻布小衫的上半身。
“普鲁托?”
没有反应。
男人沉默了一瞬。
“普鲁托。”
他轻轻把手放在孩子的脸上。
从叫到喊。
“普鲁托!”
他双手扣住孩子的肩膀,将他翻过来面朝上。
小家伙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
赤红色的眼睛闭着。
睫毛一动不动。
他活着。
心跳在。
胸腔还在起伏。
但...
他不在了。
抱起普鲁托。
奎托斯双臂将孩子箍在胸前,他猛地冲出院门。
.........
隔壁。
三十步外。
尼科斯的住处。
一栋比奎托斯的农庄还要小一圈的石屋,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屋顶横梁就是奎托斯上次雪夜帮他加固过的那根。
老兵一直抱怨说下雨的时候能听到头顶在吱呀,奎托斯检查过之后发现是榫卯松了,花了半个下午重新嵌了一遍。
门口的石阶上没有人。
往常这个时辰老兵会坐在那里磨剑...
他每天傍晚还是会从屋里搬出那块被磨得中间凹下去的磨刀石,把剑搁上去,一下一下地推,推到天黑,推到星星出来,然后收拾东西进屋睡觉。
今天石阶空着。
磨刀石也不在。
奎托斯抱着普鲁托走到门前。
还没抬手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出头,穿着旧皮甲,手臂上有干活留下的茧。
奎托斯认得他,是城南东边那片地的佃户,尼科斯在去年秋天把自己名下一小块闲置的旱地转交给了他耕种,条件是每月替老兵挑两趟水。
“奎托斯?你...你回来了。”他结结巴巴的。
“尼科斯呢。”
“......”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
“老人家......他......”
“他走了。”
奎托斯没说话。
“你出征那天的清晨我过来给他挑水......”他低声道,“他走得很安详,没有...没有受苦...”
年轻人絮絮叨叨地说出来了事情的经过。
尼科斯死在他出征的前一夜。
出征那个清晨,奎托斯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以为老兵睡过头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
老家伙只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
奎托斯抱着普鲁托走回了家。
灰黄色的花瓣在夜色中看不出颜色了。
他把普鲁托放回床上,将毯子重新盖好。
.........
城外。
远征军的临时营地还没撤。
按照惯例,主力部队需要等到城内信号确认之后才能分批入城解散编制。
可信号迟迟没来。
格拉科斯的帐篷里点着两盏油灯,烟气在帆布顶下面盘旋,一层一层地往上叠,把帐篷内部熏得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