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大将军低喝。
副官站在桌前,左手无意识地绞着头发。
“希波孔殿下在三天前...成为了斯巴达的摄政王。”
“什么摄政王?!”
“砰——!”
油灯被震得跳了一下。
格拉科斯的手拍在桌面上。
“斯巴达什么时候有过摄政王!”
“延达柔斯王呢?!”
副官苦笑了一下。
“王大病不起,城内目前由希波孔殿下...”
“据说他宣布为摄政王的那天...”副官低声道,“雅典娜女神还降临了金雨作为赐福,阿瑞斯神点燃了圣火作为护佑。”
“放屁!”
格拉科斯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折叠凳,“王出征前跟我喝了三碗酒,怎么可能病了!这是谋权篡位!”
“可我们现在在城外......”副官声音更低了,“如果没有粮食补给——”
“那我们就自己种地!”格拉科斯猛地站起来,“我们只认一个王!那就是延达柔...”
“黑太阳!”
帐篷外面传来了喊声。
格拉科斯一愣。
他认得这个词。
战场上的士兵们给奎托斯起的绰号。
黑色太阳。
因为每当他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褪色。
天空和大地的颜色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背景,唯独他站在正中央,灰白色的皮肤和赤红色的斯巴达战纹,像一颗烧穿了世界的太阳...
格拉科斯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营地外的道路上。
奎托斯从城南方向过来,沿着营地外围的道路向城门方向前进,步伐不快不慢,克利奥斯之甲在夜色中吞噬了所有落在它表面的光线...
他没有停。
可营地里的士兵们看到了他。
战场上的黑色太阳。
在万物褪色之灰白光雾中冷静如水的那张脸。
“奎托斯!”
格拉科斯站在帐篷前大喊。
奎托斯没理他。
格拉科斯愣住了。
这次和奎托斯并肩作战的远征,每一次都是他负责方阵指挥,奎托斯负责正面突破,两人之间的默契足以让他读懂这个沉默半神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情绪...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表情。
“轰——!”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格拉科斯瞳孔微微一缩。
城门的方向。
花岗岩雕凿后嵌入城墙基座、需要数十人同时推动滑轮才能开合的城门...
被踹倒了。
石门从门框中脱落,向内倒塌,砸在城门内的石板路面上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碎石和灰尘从倒塌处向两侧喷涌而出。
“什么情况?!”
副官从帐篷后面探出头来,一脸惊骇。
格拉科斯没有回答。
他盯着城门坍塌处那个逆着月光走进去的灰白色背影,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冰凉的预感。
难道说.......?!
格拉科斯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抓起帐篷柱子旁立着的长矛和盾牌,铜盔戴上,颌带一扣。
“勇士们!”
他对着营地咆哮。
“跟我上!”
士兵们从帐篷里涌出来。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需要理由。
黑色的太阳动了。
而他们只需要跟上!
......
当奎托斯到了王宫前方的大广场时,他身后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三百。
三百个全副武装的斯巴达战士。
盾牌和盾牌之间碰撞发出的铁声在夜色的街道中回荡。
王宫的守卫自然远远就看到了这个阵势。
火把照亮了广场。
照亮了最前方没有持盾、没有列阵、只是一个人在走的灰白色身影,以及他身后排成纵列的钢铁方阵。
领头的守卫官从台阶上跑下来,站在宫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止...”
话音戛然而止,守卫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手指自然而然地从刀柄上脱落。
奎托斯从他身边走过。
钢铁洪流紧随其后。
.........
王宫。
议事厅。
几盏铜制油灯在墙壁的龛洞里燃烧着,火光将石墙上雕刻的战争浮雕照得明暗交错,投在地面上的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晃。
希波孔站在厅堂中央的石桌旁边。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斗篷。
此刻他正意气风发。
“第一步,收回城南的土地控制权。”他右手食指在地图上画着圈,“第二步,将军粮的分配权从格拉科斯手里转移过来。第三步......”
“......”
“嗯。”
豹皮兜帽的野人靠在侧面的石柱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错的计划。”
萨维奇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那也是多亏了你,我的国师。”希波孔哈哈大笑,“雅典娜女神的神迹,阿瑞斯神的护佑,延达柔斯再怎么也动摇不了我们的地位!在斯巴达!我自然是唯一之王!”
“......”
萨维奇嘴角抽抽。
神迹?护佑?
要不是他知道到底什么情况估摸着也信了...
他那天跑路都跑到一半了,最后实在没忍住去观察了两天才敢...
算了...
这个蠢货蹦跶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好看。
萨维奇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好戏什么时候...
“砰——!”
墙壁炸开!
碎石砸在希波孔面前的地板上,弹起来打翻了桌上的铜灯,火苗顺着油渍舔过去,把地图的一角卷出了黑烟。
硝烟弥漫。
希波孔愣愣地转头。
却见灰尘缓缓散去。
月光从墙上被轰开的大洞中涌入室内,照亮了持斧站在碎石堆中的身影。
克利奥斯之甲裹着灰白色的躯体,甲面上的纹路与月光同尘。
他身后。
三百名斯巴达战士的方阵填满了宫殿的走廊,盾牌与长矛在月光中构成了一堵钢铁的墙。
最前排的格拉科斯手持长矛,铜盔下的眼睛扫视着议事厅内的一切。
希波孔的瞳孔在剧烈地震颤。
怎...
怎么会?!
他的城门呢?!
不是说赫拉克勒斯已经带人离去了么?
不是说远征军的主力还困在城外等待入城指令么?
“你们是要造——”
“嗡——!”
银光一闪。
斧刃嵌进了石椅,风压贴着希波孔的脖子掠过,溅起抹血丝。
“我的妻子呢。”男人低声问。
“我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奎托斯!我拥有胜利女神的祝福!拥有战神阿瑞斯的护佑!你不能...”
“......?”
希波孔脸上扣出一个问号。
“你妻子?”
他一怔。
对面的灰白色巨人并没有质问他凭什么坐上王座。
他在问他的妻子?
“我的妻子呢?”
“咔—!”
奎托斯拔下斧头。
石末落满了希波孔崭新的紫色斗篷。
“我...我...”希波孔愣愣道,“我不知道...”
“我的两个儿子呢。”
“我没碰他们!我对众神...”
“不要发誓。”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希波孔!”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希波孔的膝盖在发软。
他从没有在近距离直面过这位半神的全部重量...
“我...三天前接管了摄政权...”希波孔拼尽全力组织语言,“我的所有命令都是针对延达柔斯的政权移交...”
“你的家...我没有动过你的家,我连你城南的地都还没来得及...”
他话音戛然而止。
显然是意识到这句话的后半截不太合适。
但奎托斯没有在意这个。
他在意的是希波孔的眼睛,希波孔的心跳...
而这一切都在告诉他...
希波孔在说真话...
他真的不知道。
那么会是谁?
丽珊德拉自己带着两个孩子走的?
去了哪里?为什么?
普鲁托呢?她为什么把普鲁托留下?
她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孩子。
绝不会。
除非她已经无法带走第三个。
“奎托斯......冷静......”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走廊方向传来,豹皮兜帽的野人从阴影里踱步而出,“你的妻子...”
银光再度一闪,斧刃寻找到了下一个模板。
冷哼一声。
萨维奇右手向下一沉,拔出腰间佩刀。
刀身泛出一层蓝紫色的冷光,锻纹密集如蛛网,刃弧完美到让任何一个铁匠都会为之折腰...
这是他当年从一个叫胡夫的埃及人手里赢来的宝贝,名为天界金属。
与其的锤子同批锻造。
这么多年过去了。
锤子现在已然沉入了尼罗河底,但佩刀却依旧在他手里熠熠生辉...
是的...
这就是他,这就是他汪达尔·萨维奇!
五万年的不朽之人!
他从最后一个冰河期活到现在。
他见过剑齿虎灭绝。
他见过人类第一次点燃篝火。
他见过石器时代的开端与终结。
他亲手杀过四十七个自称不可战胜的王。
这一刀五万年的功力!怎么可能接不住一个...
“锵——!”
佩刀断裂。
刀身从中段碎开,连带着他的左胳膊一起。
“轰——!”
伴随着紧随而后的风压。
石墙碎裂。
又是一个人形坑洞。
“......”
躺在侧墙另一面的碎石堆里。
左臂在三步之外,断口还在往外流血,
可此刻萨维奇没有空去管那条胳膊。
怎么能有人一斧劈断天界金属呢?
天界金属的硬度和韧性已经超越了凡间所有矿物的上限,它是传说中诸神锻兵之原料,凡世的铁和铜在它面前不比湿泥巴硬多少...
那么问题来了...
捂着仍向外渗血的断臂,野人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个半神...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