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东翼。
门半开着。
男人扶着门框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长袍,脸色蜡黄。
“奎托斯。”
奎托斯停下了。
三百个全副武装的斯巴达战士跟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钢铁的河流,河流的流向由他一个人决定,而当他停下的时候,盾牌在与长矛的摩擦发出了一声低鸣,然后归于沉寂。
整条走廊安静下来。
“王——!”
格拉科斯率先下跪。
奎托斯转过身。
斯巴达的王冠对奎托斯而言不比田埂上的泥巴值钱多少,他从来没有因为权力的重量而向任何人低头。
只是因为在这四年来,延达柔斯从来没有以国王的身份对他说过哪怕一句话,每一次交谈都是吾友开头,以吾友结尾。
所以奎托斯愿意为了朋友而停了下来。
“吾友。”
延达柔斯松开门框,沿着走廊向这边走来,他走到议事厅被轰开的那面墙前面,从缺口处看进去。
灯火在碎石间摇曳。
紫色斗篷的男人瘫坐在石椅上,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里闪烁,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
侧墙的另一面...
豹皮兜帽的野人半靠在碎石堆里,左臂从肘关节以下消失了,断口被他自己用斗篷的碎布缠了几圈,血已经不流了,可整个人的姿态就像是一只被拔掉了一条腿的螃蟹,歪歪扭扭地用残余的肢体维持着某种体面。
延达柔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你在找你的家人。”
“你知道什么?”奎托斯看着他的眼睛。
延达柔斯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叹气,“我被关了三天,什么消息都进不来。”
“你在这里找不到答案,吾友。”
延达柔斯咳了一声。
他扫了眼议事厅内的残局。
“这些人...”他语气里带着厌倦与疲惫,“他们是政客和阴谋家。”
“而你要的是妻子和孩子。”
奎托斯沉默了片刻。
延达柔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五六年来,这双眼睛看着他把焦土翻成新泥,看着他在城南的旱地上长出第一株麦苗,看着他在秋收祭上笨拙地端起第一碗酒,看着他带走一个灰裙的女人...
这双眼睛从来没有骗过他。
“你想杀了他么?”
奎托斯将斧头向前抬了一下。
刃口指向议事厅里的紫色身影。
希波孔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新的汗水。
他看了看奎托斯手里刚刚劈飞了萨维奇的伐木斧,又看了看碎石堆里断了一条胳膊、此刻正用独臂撑着身体缓慢往角落里挪动的萨维奇。
汪达尔·萨维奇,那个他曾见过与巨人搏斗都不弱下风的男人,居然在一斧之下和路边的草一样脆弱。
而此刻,这把斧头现在正指着他。
摄政王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延达柔斯背靠着残存的墙壁,双手环在胸前,目光越过满地的碎石落在自己弟弟的脸上。
“扑通——”
对上了那道目光的希波孔,双腿一软,情不自禁跪在地上。
“大哥......”他哆嗦着开口。
“......”
沉默了片刻。
“为奎托斯打造一座雕像。”延达柔斯说。
希波孔猛地抬头。
“矗在广场中央。”斯巴达王似是在念诵一份早已拟好的法令,“雕像的底座上刻四行铭文。生育。解放。丰收。敌人的死亡。”
格拉科斯在走廊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以此告诉子民们...”他将目光从希波孔身上移开,投向被轰开的墙洞外面那片夜空,“是斯巴达真正的勇士为我们带来了这些。”
希波孔跪在地上,他颤颤巍巍地点了一下头。
.........
议事厅内重归安静。
奎托斯离开了。
脚步声踩着碎石,向走廊深处走去。
格拉科斯和三百名战士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
盾牌向两侧倾斜,长矛竖起,铜盔之下的眼睛目送着灰白背影穿过他们之间,穿过被踹倒的城门残骸,消失在月色之中。
灰尘在碎石间缓慢沉降。
延达柔斯从墙壁上直起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弟弟。
希波孔还跪在原地没有起来...
他的膝盖或许真的使不上力气了。
“大哥......”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
“起来吧。”
延达柔斯走到石桌旁边,伸手扶起了被打翻的铜灯,从旁边拿起一块碎布,将地图上的火焰按灭。
希波孔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本想说什么...
可对上延达柔斯平静的目光之后,他把话又全咽了回去。
“差一点。”延达柔斯将铜灯放回桌面,“整个斯巴达都将毁灭。”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正是因为轻,所以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一样落进了希波孔的耳中。
“我......”
希波孔咽了口唾沫。
“我真不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保证他妻子的事情与我无关,大哥...”他伸手擦了擦从鬓角滑下来的冷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可笑,“要不...王位还是交还给——”
摄政王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发现延达柔斯正看着他。
失望...
“希波孔。”延达柔斯松开扶着桌面的手,“你向来如此。”
“做了。”
“却不愿意做到底。”
希波孔愣住。
他张着嘴,看着自己的兄长从他面前转过身去,白袍的下摆从碎石上拂过,扬起了一小片灰尘。
摄政王上位那日。
雅典娜女神降金雨以赐福。
战神阿瑞斯点圣火以护佑。
两位主神的背书让祭司与长老们迅速完成了政权移交。
摄政王如今的合法性来源于两位主神的神迹...
这些神迹是真的,祭司们亲眼见过金雨从天而降,圣火在祭坛上无风自燃,整座城邦数万人都是见证者...
如果现在宣布摄政无效......
等同于宣布两位主神的神迹是假的。
斯巴达现在没有精力了。
远征军刚回来,粮仓需要重新核算,城南的秋收在即。
延达柔斯心里清楚。
希波孔心里也清楚。
所以延达柔斯选择了让希波孔继续当这个摄政王,同时让他亲手在广场中央竖起奎托斯的雕像,把神明赐福的篡位者和斯巴达真正的英雄并列在同一座城市里......
让所有人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想。
不需要推翻神迹。
只需要在神迹的旁边放一座更重的石头。
石头会替他们说话。
.........
议事厅内。
石桌上地图已经烧成了半截焦纸,铜灯歪歪斜斜地放着,走廊里格拉科斯和最后几个士兵的脚步声正在远去。
角落里,萨维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着残墙坐了起来,独臂将断口处的布条又紧了一圈...
他还在消化天界金属被一斧劈断这个事实。
希波孔攥紧了紫色斗篷的边角。
“延达柔斯!”
他对着已经空了的侧门咆哮出声。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斯巴达只有在我手里!才能走向强大!”
“不依靠任何外乡人!”
“不依靠任何神明!”
“——就靠我们自己!”
.........
月明星稀。
城南的小路上。
奎托斯一个人走着。
斧头扛在肩上,刃口朝天,月光落在锋面上被切成了两半...
一半洒向左边的麦田,一半洒向右边的石墙。
他想不通。
父亲说过,农夫的大脑是十分智慧的,他们擅长处理因果关系...
春天种下去的东西秋天会长出来,水渠堵了庄稼就会旱死,篱笆破了狐狸就会钻进来偷鸡...
每一个问题都有一个明确的原因和一个可以执行的解决方案。
可丽珊德拉的消失...
院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
碗是洗好的。
地是扫过的。
普鲁托被掖好了毯子。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是主动走的。
她收拾好了一切,然后平静地离开了。
带走了朱庇特和尼普顿,留下了普鲁托。
为什么?
如果她要走,为什么不把三个孩子都带走?
如果她要留下普鲁托,为什么不留下一句话?
奎托斯他懂丽珊德拉。
他和这个女人一起种了四年的地、一起熬过了两个冬天、一起看着三颗种子从土里破出来变成三株麦苗...
她不是会不告而别的人。
如果她走了......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逼着她必须走。
女神...
奎托斯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他或许......
是该回天堂岛了。
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
肯定会有办法。
.........
月光在泥路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带子,延伸到农庄的院门口。
奎托斯把斧头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他正想推门。
可瞳孔倏然一缩。
屋里有光?!哪来的光?!
“砰——!”
门板在他手下炸开。
木屑溅出去,整扇门被从门框上扯了下来。
却只见一个面容柔和的女人坐在床边,不是很年轻,但也不是很老,她穿着金纱织就的长衣,衣领把整个颈部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妇人此刻正低头看着普鲁托。
目光里带着怜悯,右手虚浮在孩子额头之上。
“你一定就是奎托斯。”她抬起头,轻叹道,“我女儿跟我说过你。”
“......?”
奎托斯微微眯眼,身体将门口所有的月光都挡在了身后,只有斧刃上的一道银光在冷冷悬着。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