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黄玲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无意间看过的一首诗,却偏偏记得非常牢,像是被刻进脑子里一样。
或许是这两年见了太多悲欢离合。
知青返城的浪潮从前两年就开始涌起,如今明面上已经算是进入尾声,可实际上,还是有许许多多的知青没能顺利返城。
政策虽然放开了口子,但名额有限,审批流程繁琐,加上各地执行力度不一,很多知青依然困在原地。
有继续老老实实等名额的,也有实在等不下去,抛下一切自己跑回来的。
各式各样的情况,巷子里外、苏州城中,乃至更多地方,每天都在上演。
远的不说,隔壁院子王家,据黄玲所知,王勇的妹妹王芳就是没等政策下来,就带着半大的女儿从疆省“逃”回来,如今的情况是王芳带着女儿在苏州当黑户,丈夫周志远在魔都当黑户。
自从王芳带着女儿周青回了苏州,王家的院子里就没消停过。
“小新疆”“乡巴佬”各种各样的侮辱性字眼时不时就从王家院子里传出来。
听见钥匙开门声,黄玲回过神来,给已经睡着的女儿把蚊帐掖了掖,小心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都睡了?”庄超英压低声音。
黄玲点了点头,然后小声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放学之后,我去找了趟校长,聊了聊关于周青的事情,朱校长同意她下学期插班到咱们附中来上学。”
“哦,那挺好的。”
周青现在还是疆省户口,没有办法正常入学,她外公提了礼物找庄超英,想让他帮忙走走关系。
庄超英虽然对王勇那一家子没什么好感,但孩子是无辜的,便去找了校长说情。
附中本就是厂办中学,对户口要求没那么严,朱校长听他说明了情况,周青又勉强算得上是棉纺厂的职工子弟,朱校长便松口答应了。
“还有一件事,”庄超英把钥匙和包放到桌子上,“我又去了趟爸妈家,有一个好消息,鹏飞回城的名额下来了,可以回来了。”
“那是好事。”黄玲不动声色地应道。
“上周四桦林就已经带着鹏飞回来了,因为我期末工作太忙,图南和筱婷还要期末考试,所以就暂时没来我们家,”庄超英越说越兴奋,浑然没注意到黄玲脸上表情越来越冷了,“刚才鹏飞还一直问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大舅妈呀,看看图南和筱婷啊。”
“咱们也可以去爸妈家看桦林和鹏飞呀。”黄玲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阿玲,爸妈的意思是……”
庄超英还想说,就被黄玲打断道:“你爸妈的意思是想让鹏飞住到我们家来,是吧。”
庄超英知道自己有些理亏,没和黄玲商量就答应了爸妈,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阿玲,一个人好不是好,一家人好才是真的好,你想想,我是家里的老大,我帮衬一下,那弟弟妹妹的路就会好走一些。”
黄玲对向鹏飞这个外甥没有任何意见。
向鹏飞来苏州过暑假那会儿,他的懂事和乖巧,黄玲是看在眼里的。
但那是暑假,是做客,不是长住。
如今向鹏飞的户口下来了,她一旦点头,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几年,甚至更久。
更重要的是,开学后图南就上高二了,如今的高中是两年制的,高二就是毕业班。
“开学后,图南就是毕业班学生了,”黄玲的声音很轻,“你是高中老师,你还带过毕业班,你最清楚高考分数差几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不同。”
“图南、筱婷都特别自觉,学习根本不会有太大影响的。”庄超英试图辩解。
“你把家人看得比我重要,我认了,”黄玲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图南、筱婷是你的儿子女儿,他们也没有你的家人重要?”
话音刚落,隔壁院子再次传来王勇那恶毒的谩骂,夹杂着王芳带着哭腔的争辩,还有家具被狠狠摔碎的响声。
“图南是长孙,当年你爸用‘图南鹏翼’给他起了图南的名字,妈说外公的名字起得好,咱家的孩子就这么顺下来了,鹏飞、振东、振北,他们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庄超英想用这些温情的话来打动黄玲。
黄玲捂住耳朵,不想听。
可庄超英的声音还是一句接一句地钻进来。
“你妈最会做这些面子活了,”黄玲放下手,“只要不花钱不出力,她都做得漂亮。”
“阿玲!”
黄玲转过身,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你一直甘愿自己吃苦,让你家人过得好些。现在,你想让图南筱婷也吃苦,让你家人过得好些?”
庄超英被问得一时语塞,半晌,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你先睡吧,周日我爸妈、桦林都来,我们再商量。”
星期天。
曹言难得一个人在家。
曹母被厂医院派去市里参加为期一周的业务培训,吴姗姗跟着张阿妹和吴建国回了乡下老家。
曹言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闭着眼假寐。
德牧趴在他脚边,耳朵不时抽动两下,驱赶着飞过的蚊虫。
院门被一把推开,庄图南一脸苦闷地走了进来。
“我都说了我能管好自己,不受鹏飞他们的影响,为什么我妈还是不同意鹏飞留下来。”
上午,庄父庄母带着庄桦林和向鹏飞来了,想让向鹏飞住进庄林小院。
黄玲的态度出奇地强硬,坚决不同意,为此,一家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曹言睁开眼,看着他。
“因为你妈不敢赌,”他开口道,“赌向鹏飞住进来以后不会影响你,赌你爷爷奶奶会不会得寸进尺,赌你爸未来会不会把更多的责任压到你们兄妹身上。”
“可是她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老师也不是这么教我们的。”庄图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迷茫。
“尽信书不如无书,”曹言坐起身,“老师还有你妈以前教你那些,是教你做人向善的道理,那没错。可现实不是书本,当善意被当成理所当然,甚至被得寸进尺的时候,守住自己的底线,守住自己在乎的人,比当一个烂好人要难得多,也重要得多。”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大家不是血肉相连的亲人吗?”庄图南喃喃自语。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曹言淡淡地说道,“人饿了要吃,冷了要穿,累了要休息,这些都是天性,但辞让、利他、为别人着想,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后天学会的。”
“后天学会的……”庄图南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仁义礼智信,这些东西不是长在骨子里的,是刻上去的,刻得深,就成了好人,刻得浅,一遇事就容易剥落,”曹言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德牧,“你爷爷你奶奶,刻得就挺浅的。”